第六章 渡口(第2页)
芈琬看着她。
“你辞职回家带孩子,是为了家庭。你现在出来工作,也是为了家庭。你把孩子照顾得那么好,大宝围棋下得好,小宝性格开朗,这些都是你的功劳。但你从来不觉得这是功劳,你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做对了没人夸,做错了全是你的错。”
“宋源觉得他不吵架就是好丈夫?他觉得不出轨不家暴就是好男人?那标准也太低了吧。婚姻不是及格就行了的。他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合伙人,你要的是一个能陪你立黄昏、问你粥可温的爱人。你们从一开始要的东西就不一样。”
郭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愤怒,而是心疼,是看到一个自己珍视的人受了委屈时,忍不住想要替她讨个公道的心疼。
“芈琬,”郭芬握住她的手,“你值得更好的。”
芈琬的眼睛红了。
“但我已经四十岁了。”她说,“我有两个孩子,我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事业,我拿什么去要更好的?”
“你有你自己。”郭芬说,“你有能力,有经验,有二十年的职业生涯打下的底子。你有我。你有你的孩子们对你的爱。这些还不够吗?”
芈琬没有说话。
铜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包间里。窗外,北京的阳光很好,照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下午两点,芈琬跟着郭芬走进了她们公司的写字楼。
这是一栋位于北京CBD的甲级写字楼,大堂高挑明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的小姑娘妆容精致,笑容得体。芈琬穿着她最好的一套正装——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鞋子是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脚趾在里面挤得有点疼,但她忍着没表露出来。
郭芬带她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一个铜质的铭牌:CEO陈恪。
“进去吧,”郭芬低声说,“陈总人很好,你就正常聊,不用紧张。”
芈琬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远处的央视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
“芈琬?你好,我是陈恪。请坐。”他站起来,伸出手。
芈琬跟他握了握手,在椅子上坐下。
陈恪没有看她的简历,而是直接说:“郭芬跟我提过你,说你以前在省报做深度报道,后来因为家庭原因离开了几年。我想听听,你为什么要回来?”
芈琬想了想,说:“因为我还没有做完我想做的事情。”
陈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想做最好的记者,想写出能改变世界的报道。后来我结婚了,有孩子了,我以为家庭就是我的世界,我以为把家庭经营好就是我最大的成就。但后来我发现,我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自己。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儿媳、一个员工,但唯独不是芈琬。”
“我想回来,不是因为我不要家庭了,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觉得‘我是我’的地方。我需要证明,四十岁的芈琬,还能做她二十岁时想做的事情。”
陈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郭芬说得没错”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采访对象。”
芈琬也笑了。
“我没有问题了。”陈恪说,“郭芬会跟你谈具体的职位和薪资。如果你愿意,九月份入职。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芈琬站起来,跟陈恪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握得很有力。
“谢谢陈总。”芈琬说。
“不用谢我,”陈恪说,“谢谢你自己。愿意在四十岁的时候重新开始,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郭芬正等在门口,一脸紧张。
“怎么样?”她问。
芈琬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带着一点放肆的笑。
“他说九月份入职。”芈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