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渡口（第3页）

郭芬尖叫了一声，引来周围同事的侧目。她拉着芈琬的手，眼眶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的！”

芈琬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二十年前她没敢来，二十年后，她终于来了。

手机震动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小宝妈妈，小宝今天体温正常了，精神也很好，您不用担心。”

芈琬回了一个“谢谢老师”，然后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

“面试结束了。晚上回来。”

宋源没有回复。

芈琬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结婚八年，宋源从来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我想你”或者“我在想你”。他发的内容永远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几点到”。他的消息像便签条一样，只有信息，没有温度。

她以前觉得这没关系，因为他不善于表达。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不是不善于表达，而是没有可以表达的东西。

如果你心里没有想念，你当然不会说“我想你”。

返程的飞机上，芈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太阳正在落山，云层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声音在打架。

郭芬的声音：“你值得更好的。”

宋源的声音：“这是分工，不是牺牲。”

大宝的声音：“你不高兴。”

小宝的声音：“爸爸总是有事。”

她自己的声音：“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觉得‘我是我’的地方。”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芈琬拖着箱子走出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过省城的街道，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路灯，熟悉的拥挤和嘈杂。但芈琬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城市变了，是她自己变了。

她不再是早上出门时的那个芈琬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是去探路的，是去求证“我还能不能重新开始”的。现在她知道了，她能。陈恪给了她答案，郭芬给了她底气，而她给了自己勇气。

但现在，她需要面对一个更艰难的问题：在她重新开始之前，她和宋源之间的事情，该怎么收场？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芈琬付了钱，拖着箱子走进小区。花园里的路灯亮着，秋千上空无一人，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乘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眼熟，冲她点了点头。芈琬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

宋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芈琬走进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芈琬从未见过的、疲惫的、甚至有些脆弱的表情。

他看起来像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像一个一直在等人回来、等了太久、等到快要放弃的人。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芈琬放下箱子，换了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的水。

沉默了很久。

“面试怎么样？”宋源问。

“他们给了offer。”芈琬说，“九月份入职。职位是品牌总监，在北京。”

宋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芈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今天走之后，大宝哭了一上午。”

芈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问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宋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这是芈琬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发抖，“我跟他说不会的，妈妈只是去面试。他说，‘你骗人，妈妈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她要去北京工作。’然后他就哭了，哭了很久。小宝也跟着哭。”

芈琬闭上眼睛，手指深深陷进沙发里。

“宋源，”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我们是不是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