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渡口(第4页)
她说不下去了。
离婚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舍不得宋源,而是因为她舍不得孩子。她舍不得让大宝和小宝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舍不得让他们承受父母分开的痛苦。但她也知道,这个家已经碎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碎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碎的,只是他们一直用“合适”两个字把它粘在一起,假装它还是完整的。
“芈琬,”宋源说,“我以前觉得,只要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该赚的钱赚到,这个家就不会出问题。我一直觉得我做得很好了。但今天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大宝哭了那么久,我忽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芈琬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宋源第一次对她说“我可能做错了”。不是“你想太多了”,不是“你太情绪化了”,不是“这是分工,不是牺牲”,而是一句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自我怀疑的道歉。
“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丈夫,”宋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把事情做对、怎么解决问题、怎么承担责任。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一个人。我爸妈一辈子也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他们就是搭伙过日子,把地种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我以为婚姻就是这个样子的。”
“但你来了之后,你让我觉得,也许不是。”
宋源抬起头,看着芈琬,眼睛里有泪光。
“你每天早上起来给孩子们做饭,你记得所有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会在我爸妈来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得特别温馨,你会在大宝不开心的时候陪他聊天、在小宝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觉。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因为我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做的,就像我觉得我应该赚钱养家一样,都是应该的。”
“但今天你走了,我忽然发现,这些事情我一件都做不了。我不会跟大宝聊天,我不会哄小宝睡觉,我连给我爸妈订个酒店都订不明白。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这些事情很简单,好到让我忘了,你也是一个人,你也会累,你也会需要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芈琬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从来不会失控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她没有走过去抱他。不是不想,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拥抱过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自然地伸出手臂,久到她不确定他的身体还会不会接纳她的拥抱。
“宋源,”芈琬说,声音很轻,“我没有要离婚。”
宋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但我也没有办法继续这样过下去了。”芈琬说,“我需要工作,需要有自己的生活,需要做回我自己。如果你能接受这一点,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但如果你不能……那我们可能真的要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
宋源沉默了很久。
“你要去北京,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我会经常回来。放假的时候他们可以去找我。”芈琬说,“你也可以带他们来北京。北京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大宝一直想去科技馆,小宝想看天安门。”
宋源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芈琬问。
宋源没有回答。
他看着芈琬,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芈琬读不懂。她以前觉得自己能读懂宋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但现在她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他。她以为他是冷漠的,但他今天哭了。她以为他不在乎,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了她一整天。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但他说了“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也许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不同的岸上,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条河的名字。
夜色更深了。
芈琬站起来,走到孩子们的房间。她轻轻推开门,小夜灯亮着,大宝和小宝挤在一张床上,都睡着了。大宝的枕头上有一片湿痕,是小宝的口水还是大宝的眼泪,她分不清。
她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大宝的手。大宝的手很小,很软,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她把这双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妈妈不会不要你们的。妈妈只是要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但妈妈永远是你们的妈妈,永远爱你们,永远会回来。
她在心里说了这些话,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大宝已经醒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