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第1页)
八月中旬,小宝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一个星期。芈琬带着他去了两次医院,验了血,拍了胸片,医生说是病毒性感染,没有特效药,只能对症处理,多喝水多休息。
这一个星期里,芈琬请了三天假。周扬很痛快地批了,但芈琬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请假。她刚入职不到一个月,还没有做出任何成绩,就开始频繁请假,这在任何公司都说不过去。
第四天,小宝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三十七度以下了。芈琬把他送到幼儿园,叮嘱老师多喂水,然后赶回公司。到了公司,周扬看到她,说:“芈姐,你过来一下。”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周扬的表情有些凝重。
“芈姐,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我也有孩子,我理解。”周扬说,“但咱们这个项目时间太紧了,投资人的会下周二就开了,品牌的方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你请假这几天,进度落了不少。”
芈琬点点头:“我知道,周总。我今天开始赶,周末不休息,保证下周二之前拿出完整的方案。”
周扬看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说:“行,我相信你。但芈姐,你也要想清楚,这份工作不只是我们的需要,也是你的需要。如果你觉得时间协调不过来——”
“我能协调。”芈琬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周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芈琬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她需要先理清公司的品牌现状,然后提出一个完整的品牌定位和传播策略,最后落到具体的执行计划上。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正常情况下需要一个团队花两周时间才能完成,现在她一个人,只有一个周末加一个周一。
她不在乎。她需要这个,需要把自己埋在工作中,需要忘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事情——小宝的反复发烧,大宝越来越沉默的眼神,宋源关上的那扇门,还有郭芬说的那句“你来北京吧”。
专注是芈琬最擅长的事情。她以前做深度报道的时候,可以在一个选题上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只喝咖啡和能量饮料,直到把所有的线索都理清楚、所有的采访都做完、所有的稿子都写完。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是她最接近“活着”的感觉。
一整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位。午饭是外卖,她一边吃一边看竞品分析报告。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幼儿园的电话。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宝妈妈,小宝又烧了,三十八度九。”
芈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马上来。”
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拿起包,走到周扬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周扬不在,他的助理说他出去见客户了。芈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周总,小宝又发烧了,我去接他。方案我会在家里赶,保证周一前交。”
周扬没有回复。
芈琬赶到幼儿园,小宝坐在医务室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通红。他看到芈琬,瘪了瘪嘴,没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
“妈妈,”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好难受。”
芈琬把儿子抱起来,他的身体滚烫,像一个小火炉。她抱着他走出幼儿园,在路边等出租车。傍晚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在她身上,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小宝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
出租车来了,芈琬抱着小宝坐进去,报了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下了油门。
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发烧咳嗽的孩子和一脸疲惫的家长。芈琬抱着小宝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见到医生,医生看了看,说还是病毒感染,烧会反复几天,继续对症处理,如果烧到三十九度以上再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芈琬在路边药店买了退烧药和退热贴,然后打车回家。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大宝一个人在家,晚饭还没吃,饿着肚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他看到芈琬抱着小宝进门,站起来,走到厨房,默默地煮了两包方便面。
芈琬把小宝放到床上,给他喂了药,贴了退热贴,然后走出来。大宝已经把面煮好了,两碗,一碗放在芈琬的位置上,一碗自己端着吃。
“大宝,”芈琬坐下来,看着那碗面,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
大宝没说话,低着头吃面。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让芈琬彻底崩溃的话。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芈琬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大宝的眼睛里没有眼泪,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为什么这么问?”芈琬的声音在发抖。
“爸爸今天回来了,拿了东西又走了。我问他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他说他很忙。”大宝说,“妈妈,他都好久没有跟我下过棋了。他以前教过我围棋的,你还记得吗?他说等我长大了跟他下,他再也不赢我了。”
芈琬记得。
大宝四岁的时候,宋源教他下围棋,父子俩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宋源耐心地讲解规则,大宝听得似懂非懂,但很开心。那时候宋源还会笑,不是现在这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看到孩子成长时那种骄傲而柔软的笑。
后来宋源越来越忙,再也没有教过大宝下棋。大宝的围棋是在外面的培训班学的,每次上课都是芈琬接送,宋源一次都没有去过。
“爸爸不是不想要你们,”芈琬说,但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只是……可能不知道怎么跟你们相处。”
大宝放下了筷子,看着芈琬,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我不喜欢爸爸了。”
芈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