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隙(第1页)
八月的第一周,芈琬正式入职了那家创业公司。
公司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层,没有前台,没有门禁,进门就是一个大开间,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芈琬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堵墙,什么风景都没有。她的电脑是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开机要两分钟,键盘上的字母W已经磨没了。
但芈琬没有抱怨。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重新开始,需要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入职第一天,CEO周扬把她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芈姐,我看过你的简历,你在省报做过深度报道,在教育集团做过市场,经验肯定没问题。但我们公司小,节奏快,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品牌这块就你一个人,你需要自己搞定从策略到执行的所有事情。有问题吗?”
芈琬说:“没问题。”
周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创业者特有的热情和草莽气息:“好,那你先跟一下我们B轮融资的品牌包装,投资人下周来看,时间很紧。”
从办公室出来,芈琬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公司资料。这是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创业公司,主打K12课外辅导,成立三年,拿了两轮融资,用户量增长很快,但品牌认知度很低。周扬的意思是,要在投资人面前讲一个好故事,让公司看起来不只是卖课的,而是有品牌价值、有长期愿景的。
芈琬看资料看到中午,抬头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人都去吃饭了,只有她还坐在工位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去食堂,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小宝妈妈,小宝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您看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芈琬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会议,是她跟产品团队的第一次对接会。
“老师,您先给他贴个退热贴,我……我尽量早点来。”芈琬说。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周扬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周总,我儿子发烧了,幼儿园让我去接。下午的会——”
“你去吧。”周扬抬起头,“但产品团队的会还是尽量参加,他们几个都是技术出身,对品牌没什么概念,你要是能参会,可以引导一下方向。实在不行,我们视频连线?”
芈琬点了点头。
她打车去了幼儿园,接上小宝,小宝的脸烧得红扑扑的,依偎在她怀里,一言不发。芈琬抱着他回到公司,让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给他倒了温水,喂了退烧药。小宝吃了药,迷迷糊糊地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下午两点的会议,芈琬一只手抱着儿子,一只手操作电脑,用视频连线参加了会议。产品团队的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周扬也在,大家讨论着品牌定位的方向。芈琬一边哄着怀里时不时哼哼两声的儿子,一边在会议上给出了完整的品牌策略框架。
周扬在视频那头看着这个画面,沉默了几秒,说:“芈姐,你先忙孩子的事,框架我来盯着,你晚点补个文档就行。”
挂了视频,芈琬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宝,小小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不那么烫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大宝。那时候她刚辞职,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转,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下班时间。她以为自己只是暂时离开职场,等孩子大一点就能回去。但孩子大了一点,另一个孩子又来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大宝上了小学,小宝上了幼儿园,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去了,却发现职场已经不认识她了。
而现在,她终于回来了,却依然是左手抱孩子,右手敲键盘。
这就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日常。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因为每个当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芈琬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损——她的耐心,她的热情,她对自己能力的信心,以及她对宋源最后那一点点的期待。
那天晚上,她带着小宝回到家,大宝已经放学回来了,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宋源还没有回来,发了一条消息说“加班,晚点回”。
芈琬把小宝放到床上,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还在烧。她又喂了一次退烧药,然后去厨房做饭。大宝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妈,你累不累?”大宝问。
芈琬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累。”她说。
“你骗人。”大宝说,“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你的眼睛都会眨很多下。”
芈琬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儿子。六岁半的大宝,已经学会了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然后从中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这种早慧让她心疼,也让她害怕——她害怕自己那些压抑的情绪,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渗透到孩子的生活里。
“妈妈是有一点累,”芈琬说,“但是没关系,妈妈能撑住。”
大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芈琬手里。
“给你。”大宝说,“这是围棋老师今天奖励我的,我没舍得吃。你吃了就不累了。”
芈琬看着手心里那颗皱巴巴的糖,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了,因为大宝还在看着她,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哭。她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得有些发腻。
“好吃吗?”大宝问。
“好吃。”芈琬说,声音有点抖,“特别好吃。”
她站起来,继续切菜。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替她记录着这个充满了甜腻草莓味和咸涩眼泪的傍晚。
晚上十点,宋源回来了。
他推开小宝房间的门,看到芈琬坐在床边,小宝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的包装盒和水杯,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芈琬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