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隙(第2页)
“烧退了?”宋源问。
“嗯,三十七度五了。”芈琬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小宝。
宋源站在门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
芈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他为什么可以对孩子这么漠不关心,应该质问他为什么不问她今天是怎么过的、怎么一个人带着发烧的孩子在公司加班的。但她发现自己已经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小宝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关了小夜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宋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芈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宋源,我们谈谈。”芈琬说。
宋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放下了。他坐直了身体,那种姿态像是在准备一场工作会议——专注、理性、准备应对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
“小宝最近情绪不太好,大宝也是。围棋老师跟我说大宝上课走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小宝画的画里,你永远站在房子外面。他们都很想你,希望你多陪陪他们。”芈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组需要处理的数据。
宋源沉默了几秒,说:“我工作很忙,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芈琬说,“但你可以把打高尔夫的时间、和朋友聚餐的时间、周末跟客户吃饭的时间,分一点给孩子。哪怕只是周六上午带他们去公园玩两个小时,对他们来说都不一样。”
宋源皱了皱眉,那种表情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轻微的不耐烦,像是在听一个下属提出了一个不太合理的建议。
“芈琬,我周末的社交活动很多都是为了维护客户关系,这是我的工作方式。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行业——”
“我知道。”芈琬打断了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在用工作忙来逃避家庭责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源看着芈琬,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再是理性的、克制的,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和冷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芈琬没有退缩。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可能根本就不想回家。你不想面对两个孩子的吵闹,不想面对需要你付出的家庭责任,所以你把自己埋在工作和社交里,因为那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说‘我忙’。你不是不能陪孩子,你是不想陪。”
宋源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大声说话。他只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芈琬,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一个什么荒谬的笑话。
“芈琬,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他说,“你带了一天孩子,情绪不稳定,我们不合适在这个时候讨论问题。你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然后他拿起手机,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芈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追过去,想敲门,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凭什么这样。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宋源已经把门关上了——不仅是书房的门,还有他心里的那扇门。他不会跟她吵,不会跟她争执,不会跟她说一句重话。他只会用他的理性和冷静,像一堵无声无息的墙,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挡在外面。
然后他会说:“你太情绪化了。”
这句话比任何争吵都让她感到孤独。
芈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潮热,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灯火通明,像一片不夜的海。她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
手机震动了,是郭芬发来的消息:“考虑得怎么样了?”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再打,再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想。”
郭芬秒回:“那就来。”
芈琬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会议上,她一只手抱着发烧的小宝,一只手操作电脑,给出了完整的品牌策略框架。她想起周扬看着她的眼神,那里面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她想起大宝给她那颗皱巴巴的草莓糖,那甜腻的味道到现在还留在舌尖上。她想起宋源关门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太情绪化了”。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笑得毫无保留。
她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坐在出租屋里,听宋源说“我们挺合适的”,然后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四十岁的今天,站在阳台上,看着看不到星星的夜空,问自己:你还要这样过下去吗?
风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没有回答自己。
但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