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友(第1页)
周五傍晚,郭芬发来消息:“到了!酒店在市中心,你方便过来吗?我请你吃那家湘菜馆,七点?”
芈琬回了个“好”,然后开始安排家里的事情。宋源今天没有应酬,六点多就回来了,难得地坐在客厅陪小宝看动画片。芈琬趁机换了衣服,化了淡妆——她已经很久没有化妆了,粉底液都干了一半,睫毛膏更是放了两年没动过。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是她三年前买的,只穿过一次,布料还新着,但穿在她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肩膀比以前更塌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样,即使穿上了漂亮的衣服,那种被生活耗尽的感觉还是从骨子里渗出来,遮都遮不住。
“我出门了。”芈琬拿起包,走到客厅。
宋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钟。
“去见郭芬?”他问。
“嗯。”
“早点回来,小宝晚上可能会醒。”
芈琬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说:你能不能自己哄一次?你能不能在我出门的时候不要给我设置归期的闹钟?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每一次出门都当作一次需要你批准的请假?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看着电梯里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大宝说的那句话:“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不高兴。”
是的,她不高兴。
她已经不高兴了很久了。
湘菜馆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顶层,装修很有格调,推开门的瞬间,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芈琬报了郭芬的名字,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一个卡座,郭芬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跟服务员说菜。
郭芬变了,也没变。变了的是气质——她比大学时更干练了,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没变的是眼神——那种明亮的、坦荡的、从不闪躲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芈琬!”郭芬站起来,张开双臂。
她们拥抱了一下,郭芬的怀抱很紧,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水味。芈琬在那一刻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瘦了。”郭芬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肉都没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芈琬笑着说。
“怎么可能没变,我昨天照镜子发现鬓角有白头发了,气得我当场拔了三根。”郭芬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坐下,“我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还有几个素菜,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那就先这些。”郭芬对服务员说完,转过脸来看着芈琬,目光专注而直接,“芈琬,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芈琬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还好。”她说。
“你少来这套。”郭芬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冲,“你以前说‘还好’的时候,是真的还好。今天你说‘还好’,我听着就不对劲。芈琬,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吧?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芈琬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栋写字楼正对着省报大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一艘搁浅的巨轮。芈琬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郭,”芈琬说,“你有没有觉得,人生有时候像坐过山车,你爬了很久很久的坡,以为要到最高点了,结果发现后面全是下坡?”
郭芬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在报社的日子。”芈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时候我们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为了一个选题可以跟主编拍桌子,为了一个线索可以蹲点一整夜。我记得有一次去暗访黑诊所,你假扮病人,我假装家属,那诊所的老板拿着手术刀在我们面前晃,我们俩腿都在发抖,但还是把证据拍到了。出来之后我们在路边蹲着笑了十分钟,你说‘咱们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郭芬的眼眶红了。
“后来呢?”郭芬的声音有些哑,“后来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干这个了。”
“不是不想干。”芈琬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是干不了了。大宝三个月的时候我回去上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稿子照样拿得出手。但后来大宝反复肺炎,小宝又来了,我实在撑不住了。宋源那时候在做一个跨省的大项目,两个多月才回来一次。我跟他说我想请个保姆,他说请保姆不放心,让我妈来帮忙。我妈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怎么帮我?到最后,只有我自己。”
“宋源他——”郭芬欲言又止。
“他很理性。”芈琬苦笑了一下,“他总是很理性。他说这是分工,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照顾孩子。他说得对吗?对。但我不高兴。”
菜上来了,红艳艳的剁椒铺在鱼头上,热气腾腾。郭芬给芈琬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