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友(第2页)
“吃吧,”郭芬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不高兴。”
芈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经过了无数次练习的、得体的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甚至有些放肆的笑。她笑的时候眼角出现了细纹,但她不在乎。
“你还是这样,”芈琬说,“总是能用一句话把我逗笑。”
“因为我说的是人话。”郭芬夹了一口菜,嚼了嚼,“你知道吗芈琬,我在北京这几年,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女人。”
“我这样的?”
“能力强、事业心重,但因为家庭退下来了。有的退得很彻底,直接全职太太了;有的跟你一样,想回来但回不来了。”郭芬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不是你们能力不行,是这个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太变态了。你要是个好妈妈,你就得全职在家带孩子;你要是个好员工,你就得加班出差随叫随到。你不能两头都占,但你两头都得占,因为没人替你扛另一头。”
芈琬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宋源呢?”郭芬问,“他就不能扛一点?”
“他觉得他已经扛了很多了。”芈琬说,“他赚钱养家,他供房子车子,他不觉得带孩子做家务是‘扛’,他觉得那是我应该做的。我最近在找工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我的薪资预期要降一降。他已经忘了,我当年比他赚得多。”
“降多少?”
“比我七年前在省报的工资还低。”
郭芬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芈琬,”她放下杯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这次来省城出差,其实不完全是因为工作。”郭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女性品牌的项目,需要一个懂内容、有媒体经验的人来负责品牌战略。我跟我们CEO提了你,把你的简历给他看了。他想见见你。”
芈琬抬起头,看着郭芬。
“我在北京,”郭芬说,“你来北京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芈琬心里那片已经沉寂了很久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北京,那个她曾经梦想过无数次的城市。大学的时候她和郭芬约定过,毕业之后一起去北漂,做最牛的记者,写最牛的报道。但后来她留在了省城,因为家里人说女孩子不要跑那么远;郭芬一个人去了北京,现在已经成了行业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我不能去北京。”芈琬说。
“为什么不能?”
“我有两个孩子。”
“带过来。”
“宋源不会同意的。”
“芈琬,”郭芬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处处要问别人同意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芈琬脸上。
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郭芬说得对。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那个敢跟主编拍桌子、敢去暗访黑诊所、敢一个人跑到地震灾区采访的芈琬,去了哪里?
“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做决定。”郭芬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先想想。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我们这个项目九月份启动,如果八月底之前你能确定,我就能把位置给你留着。薪资比你当年在省报只高不低,职位是品牌总监,直接向我汇报。你来了之后,我不会让你996,但前期会忙一阵子,你需要有人帮你带孩子。这些都可以想办法解决,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
芈琬没有说话。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一道冰线,把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暂时冻住了。
“吃饭吧,菜都凉了。”郭芬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不管你来不来,今晚先把肚子填饱。”
她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大学时候的趣事,聊郭芬在北京的感情生活——她至今单身,谈过几段恋爱都不了了之,她说她不着急,也不想将就。聊到婚姻的时候,郭芬忽然问了一句:“芈琬,你觉得婚姻到底是什么?”
芈琬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婚姻是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暖。”芈琬说,“是那种细水长流、平淡是真的东西。但现在我觉得,那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对于宋源来说,婚姻大概就是一个合适的合伙人制度——我出钱,你出力,大家一起把日子过下去。他不要求我多爱他,他也不需要多爱我,只要这个系统运转正常就行。”
“那你呢?你能接受这种……合伙关系吗?”
芈琬没有回答。
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远处的省报大楼上,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芈琬想象着那些亮灯的房间,不知道还有没有记者在里面熬夜写稿,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她当年一样,为了一篇稿子跟主编争论到面红耳赤,为了一句话的措辞反复修改了十几遍,为了一个真相跑遍了大半个城市。
那些都是她曾经拥有过、但如今已经失去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