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友(第3页)
不,不是失去了。是她自己放弃了。是为了那个她觉得“合适”的男人,为了那个她觉得“安全”的家庭,为了那两个她觉得“最重要”的孩子。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分别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郭芬送她到餐厅门口,两个人又拥抱了一次。
“芈琬,”郭芬在她耳边说,“我希望你能来北京。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你自己。”
芈琬松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郭芬。郭芬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出租车驶过省报大楼的时候,芈琬让司机开慢一点。她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的大石头上刻着报社的名字,字迹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卫室里的老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一切都没有变,但又一切都变了。
手机震动了。宋源的消息:“回来了吗?小宝醒了找你,哭了半小时。”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小宝半夜醒来找妈妈,哭了半小时,她不在身边。有愧疚——她出来吃饭,把孩子扔给宋源,宋源虽然在家,但他不会哄孩子,他知道的哄法只有一种:“别哭了,爸爸在。”对小宝来说,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要的不是爸爸,是妈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对这种永远无法挣脱的困境的无力感。
她回了一条:“马上到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芈琬付了钱下车。夜风吹过来,裹着七月特有的潮湿气息,小区的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书房的灯也亮着。宋源大概在书房加班,客厅的灯应该是小宝睡前开的,忘了关。
她上了楼,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小宝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小夜灯。芈琬轻轻推开门,看到小宝抱着他的毛绒兔子,蜷缩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蹲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妈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里。
芈琬给他掖好被角,关上门,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宋源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刚下班回来的室友打招呼,“小宝九点半醒的,哭到十点才睡。他非要找你,我怎么哄都不行。”
“辛苦了。”芈琬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讽刺。因为宋源永远不会对她说这三个字,而她对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对了,”宋源说,“下周我妈要来住一个星期,我爸腰疼,她一个人来。你安排一下。”
芈琬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宋源的背影。他穿着居家的T恤和短裤,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头发翘起来一块,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肩膀很宽,坐姿很直,从背后看是一个让人觉得很可靠的男人的形象。
但芈琬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想起郭芬问她的那个问题:“你觉得婚姻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回答:“有人陪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她看着宋源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黄昏,也没有粥。他们有分工,有责任,有义务,有房贷,有孩子,有每个周末要来的父母,有永远安排不完的事情。但那些让她觉得温暖的、柔软的、值得的东西,好像一样都没有了。
“宋源。”芈琬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有回头。
“你当初为什么跟我结婚?”
宋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因为合适。”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善良,能处理家庭关系,也不嫌弃我爸妈是农村的。我们在一起挺合适的。”
芈琬等了很久,等他再说点什么。比如“我也喜欢你”,或者“你是个好妻子”,或者任何一句能让她觉得这段婚姻不只是“合适”两个字的话。
但他没有说。
他继续敲键盘,数据表格一行一行地跳出来,蓝色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从她的婚姻里呼啸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减速,甚至没有鸣笛。
芈琬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