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岸与岸之间(第1页)
接下来的半个月,芈琬面试了七家公司。
其中三家在初面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两家给了复试机会,复试结束后说“再联系”,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系。一家给了offer,薪资是她在教育集团时的一半,职位是品牌专员,比她七年前在省报的职位还低了两级。另一家是一家创业公司,CEO很年轻,面试的时候问她:“你能接受996吗?我们公司平均下班时间是晚上九点。”
芈琬说:“我尽量协调。”
CEO笑着说:“我们之前也招过一个二胎妈妈,干了两个星期就走了,说她老公受不了。”
芈琬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最后她接受了那家创业公司的offer。不是因为薪水合适,也不是因为职位满意,是因为她需要一份工作。她需要走出去,需要重新接触这个社会,需要证明自己除了当妈妈和妻子之外,还有别的价值。
面试完那天傍晚,她从创业公司的写字楼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盛夏的傍晚,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远处天际线上堆积着厚重的云,酝酿着一场暴雨。她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琬琬啊”婆婆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乡音,“周末我们不过去了,你爸这两天腰疼又犯了,在家歇着呢。你自己带孩子辛苦,注意身体啊。”
芈琬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说:“妈您别担心,爸的身体要紧。等我周末忙完了去看你们。”
“哎,你忙你的,别惦记我们。源儿这孩子就知道忙工作,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别跟他生气。”
芈琬觉得婆婆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信息——老人家可能已经看出了什么,但又不便明说。
挂了电话,出租车来了。芈琬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是怕打扰乘客。芈琬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忽然有种强烈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抽离感。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电影,而她是一个坐在黑暗影院里的观众。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她曾经光芒万丈,然后为了家庭退居幕后,然后老了,然后被遗忘,然后努力想要回来,却发现舞台已经不在了。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芈琬看到路边有一家咖啡馆,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女性成长沙龙的活动信息,主题是“重启人生:中年女性的职业转型”。海报上是一群笑得很灿烂的女人,年纪看起来都在四十岁上下,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里有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坚定。
芈琬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不相信重启。她是不相信,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自己还能回到从前。
回到家,小宝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阿姨坐在旁边织毛衣,看到他回来了,站起来说:“小宝今天特别乖,午饭都吃完了,睡了四十分钟午觉。”芈琬道了谢,阿姨收拾东西走了。
芈琬坐到小宝旁边,看他画画。儿子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一大三小。不对,是四个人,一大两小。芈琬仔细看了看,画纸上只有四个人:一个高个子,两个矮个子,还有一个中等的。高个子画了长头发,应该是妈妈。
“小宝,爸爸呢?”芈琬指着画纸。
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画。他在房子的旁边又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房子外面,离房子很远,像一个陌生的路人。
芈琬看着那个被画在房子外面的小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给宋源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几点回来?”
这次回复得很快:“不确定,方案要改,可能会比较晚。”
芈琬打了几个字:“小宝今天画了一幅画——”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宋源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小孩子画画而已,别想太多。”或者,他会沉默,然后芈琬就能想象出他说“嗯”时那种无动于衷的语气。
她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好,注意休息。”
发送。
电话响了。是大宝的围棋老师打来的。
“大宝妈妈,我跟您说一下大宝的情况。”老师的声音有些犹豫,“大宝最近上课状态不太好,总是走神,下棋的时候也很急躁,以前他能很认真地思考每一步,现在动不动就认输。我跟他聊了聊,他说最近在家挺不开心的。我想了解一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情况,我们好配合。”
芈琬靠在厨房的墙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
“可能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会注意的。”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关稿,“谢谢老师,麻烦您多关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双手撑住台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起今天面试的场景。年轻的CEO问她能不能接受996,她说尽量协调。她知道“尽量协调”的意思就是把所有家庭的责任继续扛在肩上,然后在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挤出时间来工作。她想起宋源说“家里的事情你安排一下”时的语气,像在安排一项下属去执行的常规工作。她想起大宝眼睛里那种不该属于六岁孩子的疲惫。
她觉得所有的委屈像水一样,正在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淹到了她的胸口,马上要到脖子了。
但她不会喊救命。
她以前写过的那些报道里,采访过很多在困境中挣扎的女人。有被家暴多年终于鼓起勇气离婚的,有丈夫去世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的,有被辞退后五十多岁重新学技能的。每一个女人都跟她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撑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能理解她们的感受,现在她才知道,理解是不可能的,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明白,“撑着”这两个字有多重。
门铃响了。
芈琬擦了擦眼角,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