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岸与岸之间(第2页)
门外站着宋源。
她愣了一下。他说不确定几点回来,她以为至少要到九十点钟。现在才六点半。
宋源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附近一家熟食店的包装袋。他把袋子递给她,语气平淡:“顺路买了点卤味。”
芈琬接过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少做这种事情,主动买什么东西带回家。这大概是他表达歉意或者补偿的方式——不说什么,但做点什么。
“你怎么这么早?”芈琬问。
“方案改完了,客户那边临时取消了会议。”宋源换了鞋,走进客厅。小宝看到爸爸,从地板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他的腿。宋源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敷衍,就是一种刚刚好的、不多不少的回应。
芈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宋源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他蹲下来,听小宝叽叽喳喳地讲今天画了什么画,表情是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在认真听的。
但芈琬注意到,他的眼神没有落在小宝身上,而是越过小宝的肩膀,落在客厅墙角的那个行李箱上。那个箱子是芈琬昨天收拾出来的,准备周末带孩子们去附近的一个小镇玩两天,东西还没装完,箱子半敞着靠在墙角。
宋源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
“你要出门?”他问。
“想周末带孩子们去镇上玩两天。”芈琬说,“大宝放暑假了,一直在家待着,想带他出去走走。”
宋源沉默了两秒。“周末我约了朋友打高尔夫,很久没见了。”
芈琬垂下眼睛。“那我自己带他们去吧。”
“你一个人带两个,开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太累了。”宋源说,“改天吧。”
芈琬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没有意义。宋源说的是事实,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开车两个多小时确实累,但他说的“改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件事情会被无限期地搁置,直到某一个芈琬再次提起,然后宋源又会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推迟。他永远有理有据,永远是为了“大家好”。
“好。”芈琬说,“改天。”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热饭。小宝跟着她进来了,拽着她的衣角问:“妈妈,我们周末还能去玩吗?”
芈琬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笑了笑:“妈妈带你在附近玩,好不好?我们不去那么远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那可以叫上爸爸吗?”
芈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爸爸周末有事。”她说。
“爸爸总是有事。”小宝说。
这句童言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芈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脸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接受“爸爸总是有事”这个事实,这个认知让芈琬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晚饭后,宋源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进了书房没再出来。芈琬给两个孩子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关了灯。大宝的房间亮着台灯,他说要再看一会儿书,芈琬知道他只是不想那么早睡——在安静的、没有人在意的夜晚里,醒着至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芈琬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她今天刚收到的offer邮件。她把邮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职位、薪资、工作内容、入职时间。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妥协,是一种钝重的、闷声不响的坠落感。
从省报的深度报道组组长,到教育集团的市场部副总监,再到这家创业公司的品牌专员。每一次都是在下降,每一次都有不得不下降的理由。
手机亮了。是大学同学郭芬发来的消息。
郭芬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去了北京,在一家顶级财经媒体做了十年,现在是某知名互联网公司的公关总监。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聊天还是在小宝满月的时候,郭芬发了个红包,说了句“恭喜恭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芈琬,我下周末回省城出差,有空见一面吗?”郭芬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芈琬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特别想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跟她说话了。在省城生活的这些年,她的社交圈逐渐缩小,先是缩小到同事圈子,然后是孩子同学的家长圈子,最后缩小到只有一个家庭。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谈心的朋友,因为所有的时间都被工作、孩子、家务占满了,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聊天的下午。
“好。”芈琬回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久不见,很想你。”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太煽情了,但郭芬很快回了过来:“我也想你。到时候好好聊,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笑。
周六上午,宋源穿着高尔夫球衫出了门,走之前跟芈琬说了句“中午不用等我”。芈琬在家陪两个孩子,大宝坐在沙发上拼乐高,拼着拼着突然把积木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怎么了?”芈琬吓了一跳。
大宝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芈琬走过去,蹲下来,想抱他。大宝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