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潮(第1页)
七月的风裹着溽热,从城市的天际线那边翻涌而来。
芈琬坐在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颈吹,凉意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刺进骨头里。她已经在这坐了四十分钟,对面的HR经理翻着她的简历,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份过了保质期的商品。
“芈女士,您的履历非常……丰富。”HR经理斟酌着用词,把“丰富”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复杂”或者“太长了”。
芈琬知道这份简历的问题在哪里。最上面是最近一份工作——某民营教育集团市场部副总监,听起来体面,但往下翻几页,会看到那个刺眼的断层:七年前,她曾是省报业集团最年轻的深度报道组组长。那时候她的名字印在报纸上,每一篇稿子都能引发某个圈层的讨论。她采访过企业家、官员、学者,也去过地震灾区、矿难现场。那时候的她,走路带风,说话像新闻稿一样干脆利落。
七年的断层,是两个孩子,无数次家长会,无数次深夜的发烧,无数次从职场冲锋中紧急撤退的慌乱。
“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比较大,”HR经理放下简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虽然只是品牌主管的岗位,但需要频繁出差,加班也是常态。您看您这边……家庭方面能协调好吗?”
芈琬听出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你能协调好吗”,而是“你已经不适合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得体的、不让任何人难堪的微笑。
“能协调好。”她说,“我的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都已经上幼儿园了。”
HR经理点点头,拿起笔在简历上写了什么,动作很快,像是急于结束这场已经判定结果的面试。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正在加班的人。芈琬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大宝的围棋班老师没有发通知,小宝的幼儿园家长群也安静得诡异。丈夫宋源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转发了一篇关于宏观经济走势的分析文章,没有配文字。
她的拇指在那条朋友圈上悬停了一秒,然后划了过去。
她和宋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对话了。
地铁上人很多,芈琬没有座位,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车厢摇晃,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报社,被分配去做社会新闻,跟着老记者跑城中村拆迁的选题。她穿着运动鞋在废墟里爬上爬下,采访一个不肯搬走的老太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这么拼命图什么”,她笑着说“图个真相”。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觉得人生可以无限延展,觉得只要足够努力,世界就会给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现在她四十岁,站在晚高峰的地铁里,觉得人生像一面正在被抽掉的墙,一块砖接一块砖地松动,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手机震动了。宋源的消息,四个字:“晚上加班。”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面试不太顺利。”想了想,又删掉了。再打:“好的,我去接小宝。”发送。
对面没有回复。
芈琬在幼儿园门口接到小宝的时候,儿子正坐在教室角落的积木区,一个人把积木叠成高高的塔,然后猛地推倒。其他孩子都在追逐打闹,只有他安静地重复这个动作——叠高,推倒,叠高,推倒。
老师说小宝今天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午饭也只吃了几口,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想妈妈。芈琬蹲下来抱住儿子,小宝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头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芈琬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怎么会呢。”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妈最爱你了。”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爸爸和哥哥在吵架,你不说话就走了?”
芈琬愣了一下。早上宋源和大宝因为练琴的事情起了争执,她赶着出门面试,只是说了句“妈妈先走了”就匆匆离开了。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把小宝抱起来,儿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二十多斤,不算重,但抱着走一段路手臂就会酸。她以前能抱着儿子走半小时不歇气,现在走十分钟就开始发颤。四十岁的身体在诚实地告诉她:你在走下坡路。
回到家,大宝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门响头也没抬。芈琬放下小宝,走过去看大宝的作业本,数学练习册上有一道应用题,画了好几个被擦掉又重新写上去的答案,纸张都被磨出了毛边。
“这道题不会做吗?”芈琬拉了把椅子坐下。
大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芈琬心里一紧。六岁半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成年人的疲惫和漠然,像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你不在家的时候,爸爸让我自己写。”大宝说,语气平淡,“我写错了,他就让我擦掉重新写。”
芈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宋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对儿子说“把第三题重新做一遍”,儿子咬着笔头盯着题目发呆,他觉得儿子不够专注,语气就会变得严厉。他不打不骂,但他那种疏离的、理性的、不容置疑的态度,比打骂更能让一个孩子感到窒息。
这就是宋源。他从不对任何人发火,从不失控,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永远冷静、体面、正确。但芈琬越来越觉得,这种正确比错误更让人孤独。
手机又震动了。宋源说:“晚上约了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
芈琬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
她没有回复,起身去厨房做饭。小宝跟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像一条小尾巴。大宝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园,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芈琬切着洋葱,眼泪被熏出来,她抬起胳膊擦了擦,发现自己在流泪的时候,切菜的节奏并没有停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坚强,习惯了不抱怨、不倾诉、不流露出脆弱。因为她知道,没有人接得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