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潮(第2页)
宋源不会接。他只会说:“你想太多了。”或者,“你不需要这么焦虑,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
他很理性。理性到让人绝望。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大宝看到桌子上的菜,皱了皱眉:“又是西红柿炒鸡蛋。”
“今天妈妈太累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芈琬哄着说。
大宝没再说话,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小宝倒是吃得很香,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讲幼儿园的事情,说今天谁谁谁抢了他的蜡笔,老师说不能打架要轮流用。芈琬应着,脑子里却在过明天的安排:早上送两个孩子,上午去另一家公司面试,中午回来整理简历,下午大宝要上围棋课,小宝的疫苗该打了……
手机屏幕亮了。宋源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精致的菜肴,配文:“陪客户在老地方,环境不错。”
芈琬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宋源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那时候她还没看清他真实的样子。那时候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发消息说“给你点了外卖,十分钟后到”。他会在她出差的时候,把她的车开去保养,加满油再停回她家楼下。他做的这些事情都很具体、很实际,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做的一切都让芈琬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她那时候想,爱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些具体的事情,究竟是爱,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习惯把事情做对的人。
九点半,两个孩子都睡了。芈琬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简历。她把那七年说成是“职业过渡期”,把在家带孩子的时间包装成“项目管理经验”——事实证明,管理两个孩子的日程比管理一个项目团队复杂得多。
门锁响了。
宋源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他很少喝酒,但在应酬场合会适度地喝一点,维持一种得体但不失距离感的姿态。他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微微皱了皱眉。
“还没睡?”他说。
芈琬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在改简历。你吃了吗?”
“吃了。”宋源换下皮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今天面试怎么样?”
芈琬犹豫了一下。“不太理想。对方觉得我离开职场太久了。”
宋源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你当初辞职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选择会影响你的职业发展。但你自己坚持要辞。”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芈琬最敏感的地方。
“我为什么辞职,你不是不知道。”芈琬的声音微微发紧,“大宝那时候反复肺炎,一个月住了两次院,你那会儿在项目上,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我不辞职,谁来管?”
宋源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没有说你的选择不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当初的选择带来了今天的后果,我们需要面对这个后果,而不是互相指责。”
芈琬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理性逼疯了。他永远不吵架,永远不激动,永远用那种客观的、分析的语气说话,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她七年的职业生涯,不是一个女人在最鼎盛的年华被迫退守家庭的代价,而是一道可以客观推导出结论的数学题。
“我没有要指责谁。”芈琬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现在有多难。”
“我理解。”宋源说,但他的语气让“理解”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敷衍,“不过芈琬,你也需要理解,现在家里的经济压力都在我身上。你辞职之后收入减少了六成,这几年我们一直在用积蓄。房贷、两个孩子的教育费用、保险、车贷,每一样都是刚性支出。你现在找工作,薪资预期可能要再降一降。”
芈琬没有说话。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或者说,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们结婚八年,她以为她了解他——理性、克制、有责任感、不善于表达但内心柔软。但现在她看到一个她不愿意看到的事实:宋源从来没有把她的付出当作付出,他把她辞职回家带孩子看作一个家庭内部的人力资源再分配方案,而她现在要想重返职场,需要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包括那份“再降一降”的薪水。
“宋源,”芈琬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辞职?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家庭利益最大化。是因为孩子需要人,家里需要人,而你是不会为这些事情牺牲事业的人。”
宋源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因为我的判断是,家庭的长期稳定需要经济基础。如果我们两个人都因为孩子的事情反复中断职业发展,最终受损的是整个家庭。”
“所以就应该我牺牲?”
“这不是牺牲,是分工。”
芈琬闭上眼睛。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个职业生涯的机会?你知不知道我从省报辞职的时候,主编跟我说了什么?他说“芈琬你是我们这里最有潜力的记者,你走是报社的损失”。你知不知道我在教育集团做的那三年,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早上六点起床,把两个孩子收拾好送去幼儿园和托班,然后赶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陪孩子、哄睡,等孩子睡了再打开电脑写方案写到凌晨。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教育集团离职?不是因为我想走,是因为你的项目终于结束了,你回到这个城市上班了,我以为我们可以分担了,结果你说“你那个工作收入也不高,不如换个轻松点的,多顾顾家”。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次路过省报大楼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宋源会说:“这些情绪化的表达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