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潮(第3页)
她站起来,拿起笔记本电脑,走向卧室。
“芈琬。”宋源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周五,我爸妈周末要来住两天。”宋源说,“你安排一下。”
芈琬的手握紧了电脑的边缘。
又来了。
每个月的固定节目。宋源的父母从老家来省城,住两天,周末就走。每次来,芈琬都要提前把客房收拾好,买好公婆爱吃的菜,安排好两个孩子的活动,确保家里井井有条、温馨体面。宋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她说一句“辛苦了”,因为他觉得这是她作为妻子的职责——他赚钱养家,她管好家里的一切,这是分工,是契约,不需要额外的感谢。
芈琬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宋源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温和而专业,不知道在跟谁谈工作上的事情。他永远有精力对工作保持热情,对社交保持得体,但对家庭,他的精力似乎是有限的,需要精打细算、量入为出。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灿烂。宋源站在她身边,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克制而内敛。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她是热烈的、张扬的,他是安静的、深沉的,他们互补,他们契合,他们是一个完整的圆。
现在她觉得,那张照片里她笑得太用力了,而她旁边的男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爱过她。
他只是觉得她合适。
她记得宋源求婚的时候说的话。没有浪漫的仪式,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他们坐在他出租屋的客厅里,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说:“芈琬,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你性格开朗,能处理好各种关系;我爸妈是农村的,跟你说了你不介意。我们结婚吧。”
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理工科直男的浪漫——简单、直接、真诚。她甚至感动了,因为她以前遇到的那些男人,要么花言巧语却靠不住,要么条件优越却傲慢。宋源不一样,他踏实、靠谱、负责,他能给她安全感。
她太想要安全感了。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对安全感的理解是错的。她以为安全感是一个可靠的丈夫、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不用再漂泊的归宿。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来自内心的笃定——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即使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
和宋源在一起的八年,她一点一点丢掉了自己。
夜色深了。宋源还没有进卧室。芈琬知道他今晚会睡书房,他说过她睡觉太晚影响他休息,所以他经常在书房的小床上睡。这曾经是他们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作息差异,现在却像一道隐喻的鸿沟,把两个人隔在不同的岸上。
芈琬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中年女性的困境:为何我们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没有点开。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看到另一个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大学新闻系的毕业合影。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们,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笑容明亮得像阳光下的水面。她找到年轻时的自己,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笑得毫无保留。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会成为中国的普利策获奖者。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合适”,什么叫做“分工”,什么叫做“经济压力”。
那时候她只知道,她想做最好的记者,想写出能改变世界的报道,想活成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芈琬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浸入了枕头里。
她想起今天面试时HR经理的那个问题:“您看您这边,家庭方面能协调好吗?”
她想起自己得体的微笑,和那句坚定的“能协调好”。
她想起地铁上看到的那条朋友圈,宋源拍的精致菜肴,配文“陪客户在老地方,环境不错”。
她想起幼儿园里小宝一个人推倒积塔的孤独身影。
她想起大宝看着她时那个疲惫而漠然的眼神。
她想起宋源说“这是分工,不是牺牲”。
芈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