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暴(第2页)
她不能对儿子说“你不能这么说爸爸”,因为那是假话。她不能对儿子说“爸爸其实很爱你”,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她甚至不能确定,宋源是否真的爱过这些孩子,还是只是把他们当作“家庭责任”的一部分——就像她一样,是“分工”中的一个环节。
那天晚上,芈琬把小宝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公司的方案写到了凌晨三点。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像是要把所有堵在心里的东西都倾泻到文档里。凌晨三点,她终于把初稿写完了,保存,发送给周扬,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的手机亮了,是郭芬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芈琬回了:“你怎么也没睡?”
郭芬说:“刚开完会。芈琬,我跟我们CEO正式提了你,他很感兴趣,想跟你约个时间聊聊。”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下周三我请一天假,去北京。”
郭芬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定了?你不是开玩笑?”
芈琬说:“定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忘记了的感觉——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准备纵身一跃的感觉。
她没有告诉郭芬的是,她不只是去见CEO。她是去探路的。她要看看北京到底能不能给她一条路,能不能让她重新活成一个人,而不是某个男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份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工作。
她要去看看,四十岁的芈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周六,宋源难得在家。
他说今天没有安排,可以在家待一天。芈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发现自己已经高兴不起来了。就像一个人饿了太久,忽然看到食物,不是觉得饿,而是觉得胃已经萎缩了,什么都吃不下了。
早上,芈琬在厨房做早餐,宋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宝坐在他旁边,抱着一个围棋盘。
“爸爸,”大宝小心翼翼地把棋盘放在宋源面前,“你教我下棋吧。”
宋源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大宝,说:“你不是在学了吗?老师教得比我好。”
“可是我想跟你下。”大宝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拒绝。
宋源沉默了几秒,拿起了棋子。
芈琬在厨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到宋源和大宝坐在棋盘两边,大宝认真地落子,每一步都想了很久;宋源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他的水平比大宝高太多,但他没有让棋,每一步都走得很强势。大宝的棋很快就被逼到了绝境,他咬着嘴唇,看着棋盘上自己的一片死棋,眼眶红了。
“爸爸,你能不能让我几步?”大宝说。
“下棋不能指望别人让你。”宋源说,语气平淡,“输了就是输了,下次再来。”
大宝没有说话,把棋盘推开了,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有哭。
芈琬放下手中的锅铲,走到宋源面前。
“宋源,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了?”宋源抬起头,表情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宝只是想跟你下棋,他想让你陪他。你不需要教他什么高深的技巧,你只需要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说话,对他笑一笑。你不需要赢他,你只需要让他觉得你在乎他。”
“下棋就是为了赢。如果我不想赢,那下棋的意义是什么?”
芈琬看着宋源那张平静的、困惑的、没有一丝愧疚的脸,忽然觉得很绝望。
“宋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适合做一个父亲?”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宋源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芈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一面镜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镜子背后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甚至有些可怕的东西。
“我不适合做父亲?”宋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冷,“芈琬,你知道我为什么努力工作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周末要跟客户吃饭、跟朋友打球吗?因为我要养这个家。房子、车子、孩子的学费、你的生活费,哪一样不是我在出?你说我不适合做父亲,那你就适合做母亲吗?你每天把孩子扔给阿姨、扔给幼儿园,自己跑去上班,你的时间花在哪里?”
芈琬愣住了。
这是宋源第一次对她发火——不是那种大声的、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冷的、尖锐的、带着蓄谋已久的攻击性的情绪宣泄。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的,它们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只是他一直在忍,在克制,在用他的理性把这些话压在心底。而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你觉得我不适合做父亲,”宋源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你觉得你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吗?小宝这周发烧了五天,你在家的时间有多少?你请了三天假,但你人在家的时候也在对着电脑工作,你真的在照顾他吗?大宝最近情绪不好,你觉得是我造成的?你有没有想过,是因为你总是抱怨、总是板着脸、总是让我觉得这个家像一座随时会塌的房子?”
芈琬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她说不过,而是因为宋源说的有些话,扎进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确实在上周小宝发烧的时候,一边照顾他一边写方案。她确实经常在孩子们面前露出疲惫的表情。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一个温暖的、让人想回去的地方。
但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是谁让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是谁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缺席?是谁在她为了家庭牺牲了事业之后,反过来指责她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