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倒刺（第3页）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酝酿语言。

“大宝最近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前几天因为练琴的事，我让他练半个小时，他就练了十分钟就不练了，我说了他两句，他把琴谱撕了。他把琴谱撕了，芈琬。”

宋源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芈琬第二次听到他的声音发抖。第一次，是她去北京面试那天，他说“大宝哭了一上午”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儿子会当着我的面把东西撕掉。”宋源低下头，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我小时候，我爸要是说一句，我连动都不敢动。我知道时代不一样了，但我……”

他抬起头，看着芈琬，眼神里有他从未展示过的茫然和无助。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芈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这个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宋源，”芈琬说，“你有没有问过大宝，他为什么不想练琴？”

“他说他不喜欢。”

“你问他喜欢什么了吗？”

宋源愣了一下。

“大宝喜欢什么？”芈琬问。

宋源想了很久，说：“乐高？”

“还有呢？”

宋源又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他喜欢围棋，但他最近不想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芈琬说，“因为他觉得下棋没有意义，赢了没人替他高兴，输了没人安慰他。他喜欢画画，但你跟我说男孩子画画没什么用，让我给他报个体育班。他喜欢看科普书，但你上次看到他看课外书，说‘作业写完了再看’，结果他作业永远写不完。”

“宋源，你不知道大宝喜欢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看过他。你看到的只是‘他该做什么’，而不是‘他想做什么’。”

宋源坐在那里，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动不动。

芈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宋源，我不是要指责你。我是想告诉你，大宝在等一个爸爸，一个愿意走进他的世界的爸爸。你不必什么都懂，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你在乎他。哪怕你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乐高、为什么不想练琴，你只要说一句‘爸爸不太懂，但你跟爸爸说说’，就够了。”

宋源看着芈琬，眼眶泛红。

“我不知道怎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从来没听我爸跟我说过这些话。”

芈琬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宋源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比她记忆中瘦了很多。

“你可以学。”芈琬说，“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爸爸。你可以学，可以试，可以犯错。大宝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他爸爸。”

宋源反握住芈琬的手，攥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表演。那些光落在他们的身上，照亮了宋源脸上的泪痕——芈琬第一次看到他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而是真真切切的、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大宝，也许是为了他自己，也许是为了那个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去爱的父亲，也许是为了那个在四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被认真爱过的自己。

芈琬没有问他。

她只是握着宋源的手，陪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