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半渡(第3页)
订完票,她靠在沙发上,忽然笑了。笑自己——四十年的人生,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两个孩子,一段在渡河中的婚姻。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但其实她一直在原地打转,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在省城和北京之间,在自己和宋源之间。但也许,这种打转本身就是一种前进。因为你每转一圈,你看到的风景就不一样了。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新消息。
宋源:“下周五家长会,你回来吗?”
芈琬回:“回,机票已经订了。”
宋源:“好。我去接你。”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月来,她和宋源的交流仅限于孩子的事情,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像两个合作抚养孩子的合伙人,定期沟通,及时反馈,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但今天,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宋源。”
发送。
宋源:“嗯?”
芈琬看着这个“嗯”,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她想说的话。
她回了一条:“没事。周五见。”
宋源:“周五见。”
芈琬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白色。远处的央视大楼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塔。芈琬想起二十岁的时候,她和郭芬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窗外也是下着雪,郭芬说:“芈琬,我们以后去北京吧,去最牛逼的媒体,做最牛逼的记者。”
她当时说:“好。”
二十年后,她终于到了北京,没有做成最牛逼的记者,但做了一个品牌总监。她不是二十岁时想成为的那个自己,但也不是三十岁时弄丢了的那个自己。她是四十岁的芈琬,一个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活成自己的女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
芈琬拿起手机,给郭芬发了一条消息:“郭,谢谢你。”
郭芬秒回:“谢什么?”
芈琬:“谢谢你推了我一把。”
郭芬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是你自己迈出了那一步。芈琬,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一个高个子,两个矮个子,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
她没有画任何人的脸。
因为她知道,每个人的脸,都需要他们自己来画。
雪停了。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正在生活的人。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和解,有人在等待,有人在离开,有人在渡河,有人已经到达了对岸。
而芈琬,还在渡河的途中。
但她已经不急了。
因为渡河的意义,从来不在彼岸,而在渡的过程中,你终于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