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岸与岸之间(第4页)
“爸爸总是有事。”大宝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语气比小宝说的时候更重,像是某种经过反复确认后的结论。
芈琬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过一条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大宝的脸上跳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那种忽明忽暗的情绪。
围棋课教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楼梯很窄,扶手生锈了。芈琬牵着大宝的手走上去,教室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家长,都在低头看手机,偶尔交流几句关于孩子学习的事情。芈琬跟一个妈妈聊了几句,那个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瑜伽裤和运动鞋,刚送完孩子就准备去健身房。
“大宝妈妈,”那个女人凑近芈琬,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大宝最近下棋的状态不太对?”
芈琬点点头。
“我跟大宝爸爸提过一次,他说没什么,小孩子情绪起伏正常。”那个女人说,“但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大宝以前下棋的时候特别喜欢思考,现在下得快,输得也快,好像不太在乎结果了。”
芈琬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个外人,一个只是每周见一次面的围棋班同学的家长,都比宋源更早地注意到了大宝的变化。
“我会跟大宝聊聊的。”芈琬说。
那个女人拍拍她的手,说:“你辛苦了。”
三个字。
你辛苦了。
芈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胡乱地划了几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憋了回去。
教室里的围棋课开始了,大宝坐在棋盘前,对面的同学落子很快,大宝也落子很快,几乎没有思考。芈琬透过玻璃窗看着儿子,看到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像是在画一栋房子。
放学的时候,芈琬去接大宝,围棋老师跟她说:“大宝妈妈,我跟大宝单独聊了几句。他说最近家里有点烦,具体什么事他不肯说。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状态,他现在的情绪很低落,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这不是单纯的学习问题,可能需要家庭整体来调整。”
芈琬谢过老师,牵着大宝的手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大宝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她。
“妈妈,”他的声音很认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为什么要跟爸爸结婚?”
芈琬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重量,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因为……”她想说“因为爱”,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妈妈觉得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最终说。
“爸爸是好的人,”大宝说,“但他不是好爸爸。”
芈琬蹲下来,扶着大宝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那双眼睛里没有童真,没有无忧无虑,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早熟。
“不要这么说爸爸。”芈琬说,“爸爸很爱你们,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大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下楼梯,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不舒服的话题。
芈琬跟着儿子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阳光铺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上,积攒了一天的云终于变成了深灰色,酝酿了很久的暴雨,快要来了。
手机震动了。宋源的消息:“晚上不回来了,喝多了,跟朋友住酒店。”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宋源在外面跟朋友打球、吃饭、喝酒、住酒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在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他会不会偶尔感到一丝愧疚?或者,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他赚钱,他养家,他不家暴,不出轨,不赌博,他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一个合格的男人。
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男人。
但芈琬知道,婚姻不是合格就够了的。
她牵着大宝的手,朝停车场走去。风起来了,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心里那些一直被她压制着、不想面对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暴雨来临前的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随时都会倾泻而下。
而她已经没有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