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第1页)
小宗门联合申请成立“摆烂联盟分会”的拜帖,在苏棠桌上搁了三天。不是她故意晾着,是她实在没想好这个“分会”到底算个什么组织——不是宗门,不是商会,不是门派联谊会。没有会长,没有章程,没有入会标准。三个小宗门的掌门联名写了拜帖,末尾附了一行字:“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会该叫什么,但我们都觉得应该有一个。”
第四天,三个掌门一起来了。青岩农场的石安走在最前面,布鞋沾着泥,怀里抱着一筐刚摘的灵谷。落霞门的柳婆婆走在中间,七十多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一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藤杖,走路带风,但坐下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揉膝盖。白石轩的周文清走在最后,年轻,三十出头,斯文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衫,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陶土。
苏棠在桂花树下支了张桌子,让林惊鸿多搬了几把椅子。橘猫趴在石桌上,尾巴搭在茶壶旁边,对每一个新来的人类报以审视的目光。
“先说好,”苏棠给每人倒了杯茶,“我不当会长。也不当盟主。也不当任何需要开会的职位。”
石安第一个开口。他不是来求苏棠当会长的,他只想问一个问题——青岩农场挂牌之后,弟子们每天午休,灵谷长势暂时还看不出变化,但弟子们的脸色变了。以前吃晚饭时没人说话,现在有人开始讲白天做的梦。这个变化比任何名号都重要。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农场没有先例,所有种灵谷的宗门都在搞修炼竞赛,青岩宗变成了一个异类。异类可以活,但没有同伴的话,会越来越孤独。
然后是柳婆婆。柳婆婆是第一次来,但她认识苏棠——八卦周刊她每期都看,顾长思的栀子花那期她看了三遍,哭了一遍。她说自己来是因为听说石安的锄头柄上刻了苏棠的话,忽然觉得落霞门也该改个名字。落霞门主业是织布,修仙界的法衣有三成出自落霞门。但最近十几年,其他宗门都在压价抢订单,落霞门只能跟着降价、压缩工期、减少休息,弟子们累得在织机前打瞌睡,次品率反而上升。她试过让大家慢下来,但弟子们说不卷就活不下去。她想让苏棠也给她一句话,不用太长——能刻在织机上的那种。
苏棠看着这个七十几岁还在为徒弟们操心的老裁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她可以让石安回头刻在锄头柄上再寄一份给你。柳婆婆说不用寄,她现在就可以记。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戴上老花镜,用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苏棠说本作坊不接受任何压价。法衣的价钱按工时算,休息时间算在工时里。加一句——急单不接。急单的意思是对方没规划好时间,不是你的问题。
柳婆婆把最后四个字念了两遍,忽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她说她干了几十年裁缝,每次交货晚了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不是你的问题。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又问苏棠能不能再求一样东西。她指了指桂花树,问能不能分一枝。她后院有一棵枯了好多年的老槐树,树干还在,她试过嫁接各种灵植都没活,现在想试试桂花。她这辈子的布都是给别人织的,没有给自己留过一尺。如果能种一棵苏棠院子里的桂花,以后开花的时候她就在树下坐着。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低头看了看树枝,然后伸手折了一根——很短的侧枝,带着两片叶子和一个还没开的花苞。她把它递给柳婆婆,说带回去接在老槐树上,桂花不挑树。活了不用谢,没活再来拿一根。
最后开口的是周文清。白石轩主业是烧陶,是修仙界最底层的手艺活——丹药需要丹瓶,灵茶需要茶具,但烧陶的人从来不被当成正经修士。白石轩的弟子们每天捏胚上釉烧窑,手上的茧比练剑的还厚,但修为普遍不超过筑基。他自嘲说烧了二十年陶,去年第一次有人上门定制了一套茶具,是洛长河在玄天宗茶摊上用来泡花草茶的那一套。洛掌教在订制函里写了一句话——“此套茶具用于玄天宗茶摊,不计工本,只求好用。”那是他二十年陶匠生涯里第一次被当成手艺人尊重,而不是被当成修炼不努力的失败者。
苏棠听完,喝了一口茶。她问周文清那套茶具烧了多久,他说两个月,烧废了四窑才成功一套。苏棠说一套茶具的成本按工时算,比丹药贵。周文清苦笑说但没有人会按工时付陶匠的钱,因为大家都觉得烧陶不算修炼,不应该值那么多。苏棠把茶杯放在桌上,说以后驿站的茶具你来做。价钱按工时算,洛长河定的那套茶具什么价,以后所有茶具都什么价。不等周文清道谢,她又说了一句——“你的手是捏胚的手,不是握剑的手。从来没有人教过你怎么修炼,但有人教过你怎么把泥巴变成茶壶。修炼的标准可以有很多种,捏胚也是其中之一。”
周文清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好几下。石安把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肩上,柳婆婆把刚擦过眼镜的手帕递过去。橘猫从桌上跳下来,蹭了一下周文清沾着陶土的手指,然后转身用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走向伙房门口蹲下来等开饭。
当天傍晚,苏棠让太上长老起草一份文件。太上长老搬出文房四宝,铺开宣纸,悬腕提笔,然后苏棠说不用写太多——几句话就行。第一,本联盟没有盟主,没有总部,没有会费,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第二,成员只需做到三件事:午休照常,按工时定价,不接急单。第三,任何以手艺、种植、纺织、烧造为生的宗门或个人,均可自愿加入,退出同样自愿,无需申请,只需告知。第四,本联盟不接受任何排名、评级、考核、评比。如有疑问,不必询问,自行决定即可。
太上长老写完之后自己又看了一遍,说他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么松散的组织纲领,但它可能比任何紧密的组织都活得更久。苏棠把文件收起来折好,让小桃抄了几份明天分给石安、柳婆婆、周文清各带一份回去。
几天后,三封回信陆续到了。石安说文件已经贴在青岩农场伙房门口,弟子们每天打饭时都能看到。有人问“不接急单”是什么意思,他解释了之后那个弟子沉默了很久,说原来我们可以说不。柳婆婆的信只写了一行字——“桂花枝插在老槐树上,今早发芽了。”周文清随信寄了一只茶壶,说是按文件第三条“无需申请,只需告知”的原则,自愿为驿站烧制的新一批茶具样品。壶底刻了四个字——“手比剑慢。”
苏棠把茶壶放在桂花树下,倒了热水,泡了一壶新茶,然后靠在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星。橘猫趴在茶壶旁边,尾巴搭在壶盖上——不烫,刚好暖尾巴尖。
她翻开腿上的册子,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联盟已成立。无会长,无章程,会费为零。青岩农场锄头上有字,落霞门桂花枝发芽,白石轩壶底刻了‘手比剑慢’。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来问能不能加入。让他们排队。”
最后又加了一行:“青岩农场今天多招了两个弟子,都是从别的宗门跑过来的。石安说他们来之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这里真的午休吗?’石安说午休,管够。他们当天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