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宗门的申请(第1页)
苏棠最近发现,来驿站排队的人成分越来越复杂了。最开始是各大宗门的掌教和长老,后来是散修和小宗门弟子,再后来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今天是第一个以“整个宗门”为单位来排队的。
小桃把拜帖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拜帖的纸质很粗糙,边角没有裁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墨迹浓淡不匀,显然不是在正经书房里写的。落款是“青岩宗掌门石安”,后面用括号补了一行小字——“宗门人数:二十三人。镇宗法宝:一把用了三代的锄头。年度预算:约等于玄天宗凉棚一个月的茶钱。”
苏棠看着这行小字,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进来。”
石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是一双沾着泥的布鞋。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之后先低头检查怀里的东西——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干蘑菇,说是青岩宗后山采的,没施过肥,天然无公害。苏棠让小桃把蘑菇收下,给他倒了杯茶。石安端着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嘴唇动了又动,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但怎么都说不顺的讲稿。
苏棠等了片刻,开口问:“石掌门,你们宗门二十三个人,一个锄头当镇宗法宝,年度预算不够买凉棚的茶叶。你跑了这么远的路来找我,到底想求什么?”
石安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想不到的话:“求苏姑娘教我们怎么不用解散宗门。”
青岩宗在修仙界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小宗门——没有灵脉,没有秘境,没有出过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整个宗门最值钱的东西是那把用了三代的锄头,因为他们的主业不是修炼,是种灵谷。凡界和修仙界的边缘地带,种出来的灵谷品级不高,勉强够换一些低阶丹药和修炼资源。但宗门里的弟子们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努力,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多翻一垄地、多省一顿饭钱买修炼材料。结果灵谷产量反而下降了——因为地翻得太勤伤了土,人累得太狠伤了底子。今年灵谷欠收,宗门快撑不下去了。
“我试过劝他们少练一点、多睡一会儿,他们不听,说别的宗门都在卷,我们这种小宗门再不努力就没了。我是掌门,但我劝不动他们休息。”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后来有个走商路过青岩宗,留了一份旧的八卦周刊。上面说玄天宗有个能让凌云宗长老拔草、让万剑宗掌教泡茶的人。我就想,如果她愿意来一趟,也许孩子们会听她的话。”
苏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把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往石安面前推了推,又把他那杯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花草茶,然后问了一个和青岩宗、和灵谷、和修炼资源都完全无关的问题:“石掌门,你自己睡得好吗?”
石安愣住了。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睡得好”了,每天躺下脑子里全是下个月的灵谷收成和弟子们的修炼进度,有时候睁着眼到天亮,第二天继续下地干活。他以为自己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从来没想过这算个问题。
苏棠嗯了一声,没有给他任何建议。她只是让他靠在躺椅上,把那条薄毯搭在他膝盖上,然后把橘猫从石凳上抱起来放在他脚边。橘猫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但没有走——这个人类腿边的温度刚好够暖。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石安闭着的眼皮上。他的呼吸渐渐慢了,眉头那条深深的竖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来。他睡着了。
一个时辰后,石安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桂花树叶子里漏下来的阳光,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橘猫在打呼噜。他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和他刚才所有焦虑都无关的话:“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树。不是桂花,是槐树。开花的时候我娘会摘下来蒸槐花饭。后来进了宗门,再也没吃过。”
苏棠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头也没抬:“你们青岩宗种灵谷对吧。既然是种地的,为什么要和那些不种地的宗门比谁修炼时间长?种地的人,看天吃饭。天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天让你除草你就除草。你们祖师爷选的后山是一块能种出灵谷的地,不是一座能挖出灵石的山。从选地那天起,你们的道就不是修炼,是种地。”
石安听着这些话,忽然流了眼泪。不是悲伤,是那种你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清楚、然后有个人替你说清楚了之后的释然。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随身带的炭笔开始记。苏棠没有停下来等他,只是说着最平常的话:土地翻太勤伤土,人练太狠伤底,午时到未时最热的时候不适合下地,每天中午让弟子们歇一个时辰。不是偷懒,是养地。地养好了不用翻那么多遍,产量反而上去。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补了最后一句:“解散宗门不是散了就没了,是把‘宗门’两个字换成别的。以后不叫青岩宗也行——叫青岩农场。不用镇宗法宝,用锄头。不用宗门大比,比谁种的灵谷甜。加一句:本农场不接受任何排名。”
石安停下笔,把最后那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来对着苏棠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桂花树鞠了一躬,最后对着橘猫鞠了一躬。橘猫没有睁眼,但尾巴尖动了一下,表示收到了。
三天后,苏棠收到了一封从青岩宗寄来的信。信封里鼓鼓囊囊——一张写了满满三页纸的汇报,汇报人是石安,汇报内容是“青岩农场试运营三天成果”。弟子们第一天不适应午休,躺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紧张得不停拔身边的草,结果把地里的杂草拔干净了。第二天有个弟子午休的时候睡着了,醒来之后说梦到祖师爷对他笑,他入门十年第一次梦到祖师爷。第三天所有弟子都睡了,没有人再说“小宗门不努力就没了”,因为掌门把苏棠的话刻在了锄头柄上。
汇报末尾说灵谷长势需要等一个生长周期才能看到变化,但弟子们的脸色已经变了。石安在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用炭笔写的、反复描了好几遍的一句话:“苏姑娘,青岩农场已挂牌。旧匾额没有扔,放在仓库里。弟子们说留着,以后给新来的人看——你看,我们以前是宗门,现在变了。”
苏棠把信放在石桌上。信封里还有一片干透了的桂花叶,是青岩宗弟子在后山捡的,附了一张小纸条——“这是青岩宗离桂花树最近的一片叶子。不是桂花,是桂花树旁边的草。但我们觉得它也有资格被寄给你。”
她把那片草叶夹进自己那本快要翻完的话本子里,然后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青岩农场已挂牌。二十三人,全员午休。锄头柄上刻了字。他们说草叶也有资格被寄。”写完搁笔,靠在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星,桂花树今年的花苞已经鼓得不像话了,再过几天就要开。小桃说驿站那边又有人来问能不能加盟——这次是三个小宗门联合申请,想成立“摆烂联盟分会”。苏棠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脚边。橘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桌底下,肚子朝上,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尾巴偶尔抽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