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页)
她看着温酒的眼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温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被雨淋湿后的翅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那个节奏很快,嗒嗒嗒嗒嗒,像是她脑子里的某个程序在高速运转,又像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泄焦虑的方式。
“公司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温酒终于开口了,眼睛依然闭着。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姜念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明显变浅了,像是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消耗了她很大的力气。
“之前投的一个项目失败了,亏了很多钱。加上几个合作方同时违约,现金流紧张。银行那边在收紧贷款,投资方也在观望。如果这个月内找不到新的资金,公司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那个省略号像一扇突然关上的门,把最可怕的那个词关在了里面。
破产。
姜念在心里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温酒花了七年心血建起来的帝国,可能在一个月内坍塌。
姜念的心沉到了谷底。那种沉不是一下子坠落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绑了一块石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拖着她往黑暗的深处去。
“多少钱?”姜念问。
“什么?”
“缺多少钱?我去想办法。”
温酒睁开眼睛,看着姜念。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像是不敢相信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会说出这种话;有感动——那种被人接住的、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感动;有心痛——像是不忍心让这个女孩卷入自己的泥潭;还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那种“我三十二岁都搞不定的事情,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的无力感。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温酒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里带着一种刻意划出的距离,“你还是学生。”
“我是你女朋友。”姜念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连空气都凝固了。
这是姜念第一次用“女朋友”这个词。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两人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也许是觉得需要用一个更重的词来压过温酒所有的借口,也许是她早就想说了,只是等到现在才找到了一个非说不可的时机。
温酒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那个表情——姜念后来回忆起来——是温酒最接近“慌乱”的一次。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措手不及的慌乱。
温酒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她背对着姜念,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那是她在防御时的姿态,把自己缩起来,让身体占据更小的空间,就像动物在感到威胁时会蜷缩身体一样。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那些光落在温酒身上,没有把她照亮,反而让她的轮廓显得更加单薄和孤独。
“姜念。”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因为你想一个人扛。”姜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是。”温酒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姜念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姜念从未见过的脆弱,像是冰面上出现了千万条裂纹,随时可能碎裂。
“因为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温酒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痕,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发出走调的声音,“我不想你看到我失败、狼狈、一无所有的样子。我不想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想你发现,我不值得你喜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姜念的心上来回地锯。
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