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3页)
出租车停在酒泉科技楼下,姜念付了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看到她,这次没有拦,甚至没有通报。
“姜小姐,您直接上去就行。”前台小姑娘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这让姜念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电梯上了二十八层。
门打开的时候,陈秘书正在整理文件,听到电梯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姜念,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姜小姐?温总今天没有约您啊。”陈秘书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医院里说话。
“我知道,我是临时来的。”姜念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温总在吗?”
“在是在,但是……”陈秘书犹豫了一下,目光往办公室的方向飘了飘,又收回来,“温总今天心情不太好,您要不要先跟她约个时间?”
姜念没有理她,直接走过去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来温酒的声音。
那声音让姜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低沉,沙哑,像是一块粗粝的石头在地上拖过。那不是温酒平时的声音,平时的温酒即使冷淡,声音也是清冽的、干净的。但这个声音像是一个说了太多话、抽了太多烟、睡了太少觉的人发出的。
姜念推门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办公室里乱得不像样子。
桌上堆满了文件,不是平时那种整齐的摞放,而是乱七八糟地散着,有些还掉在了地上。地上有几个快递箱,敞着口,里面塞满了纸张。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本横躺在其他书的上面,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对待过。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很暗,整个房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劫过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烟味、冷掉的咖啡味、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属于“长期有人住在这里”的沉闷气息。
温酒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姜念认出那是她在湘西过年时穿的那件,也就是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衣服了。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有几缕甚至挡住了眼睛。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一两天没睡能形成的,而是长期睡眠剥夺留下的印记,像两团青紫色的淤血嵌在苍白的皮肤里。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有合眼,又像是三天没有吃东西,又像是三天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和一个烟灰缸。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姜念数了一下——十几个,有些是同一个牌子的,有些不是。这意味着温酒不仅抽了很多烟,而且换了不同的牌子,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焦虑时才会做的事。
“你怎么来了?”温酒看到她,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姜念捕捉到了。那不是不悦,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狈样子的人,突然被撞破了秘密。
但温酒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的放任。
“我来看看你。”姜念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她刻意绕开了地上的快递箱和散落的文件,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穿过一片雷区。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温酒身上,从她的脸到她的手,从她的手到她面前的烟灰缸。
“你抽烟了。”姜念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偶尔。”温酒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动作有些大,几根烟头滚了出来,落在桌上。
姜念看着那些滚落的烟头,看着烟头上残留的口红印——是的,温酒涂口红的时候不多,但偶尔涂的那几次,都是姜念说“你今天涂口红很好看”之后。可现在那些烟头上的口红印是乱的、蹭花的,像是涂了口红之后又咬了很久的烟嘴。
“你骗人。”姜念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她的目光落在温酒的手指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淡淡的烟渍。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那是长期、大量抽烟才会留下的痕迹,黄色的烟渍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你不是偶尔,你是经常。”
温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双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桌子底下,像是在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些烟渍,那些疲惫,那些她不想让姜念看到的、关于她如何折磨自己的证据。
“温酒。”姜念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