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页)
又是这个词。
温酒总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不值得有人陪在她身边。这种“不值得”不是谦虚,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根植在骨头里的、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被治愈过的创伤。
姜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逃跑的鹿。
她伸出手,握住了温酒的手。
温酒的手冰凉,凉得不正常,像是血液没有流到那里。手指微微僵硬,骨节分明,姜念能摸到那些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温酒,你听着。”姜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酒泉科技的CEO,不是因为你多成功多厉害,是因为你是温酒。是因为你在雪地里接住我的那个瞬间,是因为你注意到我今天没有用句号,是因为你看了我的论文、帮我分析了审稿意见,是因为你在我哭的时候不会说‘别哭了’而是给我递纸巾。”
温酒的手指在姜念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反握,但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你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有钱也好,没钱也好,你都是温酒。”姜念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始终落在温酒的眼睛上,像在告诉她: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我喜欢的那个温酒。”
温酒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那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而是像冰面下的水,从某个裂缝里渗出来的。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姜念的手背上,凉凉的,和温酒的手一样凉。
姜念看着那些眼泪,觉得自己的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为她心疼,一半在为她高兴。心疼是因为她哭了,高兴是因为她终于哭了。
因为温酒终于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说“我没事”的温酒,终于承认了自己有事。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姜念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抱得那样紧,好像这是她最后一次抱这个人。
姜念的胸口被温酒的下巴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动。她感觉到温酒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内部往外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像地震,从最深处开始震动,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传遍了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
“会没事的。”姜念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一切都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温酒的声音闷在姜念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像一个感冒了的小孩。
“因为我在这里。”姜念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桌上的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消散在阳光里。
姜念的手还在拍着温酒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她在心里数着——一下是“我”,一下是“在”,一下是“这”,一下是“里”。
四个字,数了四拍。
温酒的颤抖慢慢地平息了,像地震过后的余震,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她的呼吸打在姜念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
姜念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温酒的头发上。
她想,这就是爱情。
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不是小说里的海誓山盟。是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个人想跳,另一个人拉住她说“我在这里”。是明知道前路艰难,还是选择了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