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大江(第1页)
黄昏那点血红色的天光,沿着平原城市边缘一排排新修的楼影慢慢退了下去,像有人把一盆温着的红糖水,一寸寸从天边收回锅里。卡车并没有真正进城,只是在外环边上一处专门停大车的空地上歇了脚。旁边是一片没来得及完全开发起来的物流园,铁皮围挡上刷着早就褪色的广告字,几盏高杆灯把地面照得发白,灯下停着十几辆南来北往的重卡,车头一个个低着,像一群吃饱了草料、正缩着脖子过夜的铁牛。
赵师傅拎着保温瓶下车去打热水,春阳则照旧先去看后斗。
夜风从空旷处钻过来,已没有秦岭山口那种能刮掉人耳皮的硬狠,却比白天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阔大。春阳踩着车轮边沿,手扶着车帮,俯身去听那些蜂箱里的声气。那一车七十余箱中蜂在长途颠簸后并没有乱,箱缝里透出来的热气混着蜂蜡、草帘和老木头的味道,在这片满是柴油和铁锈味的停车地里,竟硬生生撑出了一小块像院坝一样熟悉的地方。
“稳着?”赵师傅拎着两壶热水回来,顺手把一壶搁在轮胎边。
“稳着。”春阳伸手摸了摸最外头那两扇透气窗,“闷是没闷着,就是跑了一天,箱子里气热,明早天一亮还得再透一透。”
赵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催他吃饭。他跑车久了,晓得拉活物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填自己的肚子,而是先去摸一摸后头那口气还顺不顺。
两人就在车边支了个小折叠凳。跑长途干重活,哪能顿顿都舍得下馆子。春阳掏出叶柔走前给烙的硬锅盔,掰成了大块,就着赵师傅刚提来的滚开水一泡,又往搪瓷盆里揪了几片沿途买的白菜梆子。虽不见半点肉油,但热乎汤水一过口,人身上的寒气总算散了不少。吃到一半时,远处高架桥上的重车车流正稠。白晃晃的前灯连着红通通的尾灯,密密麻麻串成一线,顺着平展展的桥面慢慢往前推着走,远远望去,像是在平原的夜色里淌着一道看不见头的长河。
春阳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在秦岭的时候,路是往山褶子里钻的,抬头不是崖就是树,远近全让山给裁短了。他从小走惯了那种路,觉得天下的道理大抵也不过如此,一道梁翻过去,另一道梁就顶在眼前。可到了这里,他才头一回真切地明白,“远”不是一个说法,它是能在夜里亮成一片、能让十几二十辆大车同一阵子往前拱、怎么望都望不尽的东西。
“还没见着真正的大路呢。”赵师傅把最后一口热菜汤喝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明早咱得过桥。桥一过,水一开阔,路就更不像山里那样只认你一个人了。到那时候你就晓得,人带着一车蜂在路上,跟一粒芝麻掉到磨盘边上也差不离。”
春阳笑了笑,却没接话。他不是没听出赵师傅话里的分量,只是那股分量压下来之后,心里反倒更稳了些。怕归怕,可怕出个明白,比糊里糊涂往前拱强。
夜里十一点多,叶柔打了个电话过来。信号断断续续,声音里像裹着一层沙。
“歇下了没?”
“在车边。”春阳把身子侧了侧,走到空地边一截半人高的水泥墩旁边,远处风吹过枯草,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你呢?家里都安生吧?”
“都安生。”叶柔在那头压低声音,“妈把晓晴哄睡了。天宁刚写完作业,非说要给你画一张花海图,画得那油菜花比房子还高。爸晚上去后院转了一圈,看了空出来的箱位,又摸了摸你没带走的那几张旧脾。”
春阳没说话,只在风里站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他嘴上没问,可吃晚饭那会儿还是拐着弯问了我一句。”叶柔停了一下,像是学着守成那种别别扭扭的语气,“他说,‘桥上风散,水边潮大,叫那娃别光想着赶路,过了桥先摸箱帮子,再看巢门气。’”
春阳听得鼻子有些发酸,低低“嗯”了一声。那一声落得很轻,却把一天的疲惫都往心里砸了砸。父亲没在车上,可那双老手、那点老经验,还是跟着他一块儿出山了。
“我记下了。”春阳说,“你跟爸说,等明儿天亮我们过了桥,我先照他的话看一遍。”
挂电话前,晓晴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隔着听筒奶声奶气喊了一句:“爸,水大不大呀?”
“还没见着,明天见着了跟你说。”春阳笑着回她,“你先睡,等爸见着好看的水,也给你记着。”
挂了电话,夜已经深透了。两人回到车上准备熬过这一宿。像这种跑长途的轻卡,驾驶室里连个后排都没有,根本腾不出能伸平腿的地方。赵师傅是个跑江湖的老手,他把主驾那边的座椅往后生硬地一放,人往里一缩,那件开了线的旧军大衣往头上一蒙,不过几分钟就打起了微微的鼾声。春阳只能半弓着腰,身侧紧靠着那面冰冷的副驾车窗,把叶柔走前给他备的旧棉袄严严实实裹在胸前,权当被子。那股散不掉的劣质机油味和寒气,顺着车门缝一丝丝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