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腔莲子心(第5页)
过了很久,薛宝钗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公主,”她的声音哑哑的,“臣女失仪了。”
“叫我晚棠。”晚棠认真地说。
薛宝钗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终于轻轻地、有些生涩地唤了一声:“……晚棠。”
晚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声“晚棠”,她等了太久太久。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棠在大观园里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做了很多事。她以公主的身份敲打了贾府的几位管事,让他们不敢再克扣薛家的用度;她派人去金陵整顿薛家的商号,将那些贪墨的掌柜撤换了一批;她还私下见了薛蟠,恩威并施地训斥了一番,逼得那个混世魔王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说要改过自新。
薛姨妈对她感激涕零,逢人就说公主是薛家的恩人。王夫人和王熙凤看在眼里,对薛宝钗的态度也客气了几分,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使唤。
而薛宝钗,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晚棠看得到——她笑的时候,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真正的暖意;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上一点少女的娇憨;她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梨树发呆,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下午,大观园里办了一场诗会。
探春起的头,黛玉、宝钗、湘云都来了,连惜春和迎春也凑了热闹。晚棠坐在一旁,托着腮看她们作诗。黛玉的诗清丽脱俗,湘云的诗豪迈洒脱,探春的诗清刚峭拔,而薛宝钗的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晚棠看到这一句时,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是原著里薛宝钗的柳絮词。那时候她写下这一句,是真的想“上青云”的,她想凭借自己的才学和品貌,在宫中谋得一席之地,为薛家挣一份前程。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和一座冰冷的空房。
晚棠站起来,走到薛宝钗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诗笺。
“宝姐姐,”她说,“这诗写得真好。”
薛宝钗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公主今日怎么这样客气?
晚棠俯下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但你不必靠风,你自己就是风。”
薛宝钗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墨点。
周围的人都忙着品评诗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细节。薛宝钗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刮去那个墨点,动作细致而从容。等她把诗笺收好抬起头时,晚棠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和湘云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诗会散后,晚棠和薛宝钗一前一后往回走。
月色很好,大观园的石径上铺满了碎银一样的光。晚棠走得很慢,薛宝钗也走得很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晚棠。”薛宝钗忽然开口。
晚棠的脚步顿了顿。这是薛宝钗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不是“您”,而是“晚棠”。
“嗯?”
“你今天在诗会上说的那句话,”薛宝钗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是什么意思?”
晚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月光下,薛宝钗站在一丛蔷薇花旁边,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意思就是,”晚棠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依靠任何风。你自己就有足够的力量,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薛宝钗静静地望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星。
“可我是女子。”她轻声说,“女子在这世上,终究是无根的浮萍,要靠父亲、靠丈夫、靠儿子——”
“那是别人说的。”晚棠打断了她,“不是你说的。”
“宝姐姐,你读过那么多书,你比这世上九成的人都要聪明。你有经世之才,有治家之能,你完全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那套规矩里?”
薛宝钗沉默了。
晚棠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转身要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