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腔莲子心(第4页)
晚棠没有再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薛宝钗。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眉目如画,美得不像真的。
“宝姐姐,”晚棠轻声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晚棠开始暗中布局。
她以公主的身份,在朝中安插了可靠的耳目,密切留意着薛家商号的动向。薛蟠那桩人命案虽然被贾府压了下去,但死者家属并未罢休,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难。
晚棠命人找到那户人家,以公主府的名义给了他们一笔银子,又帮着在当地衙门重新审理此案,将薛蟠的罪名从“故意杀人”改判为“过失伤人”,罚了一大笔银子,免了牢狱之灾。薛姨妈得知消息时哭得几乎晕过去,拉着薛宝钗的手说“菩萨保佑”。
薛宝钗知道不是菩萨。
她站在梨香院的廊下,看着正和薛姨妈说说笑笑的晚棠,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公主,到底为什么要帮她?因为幼时那点交情?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信。
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无缘无故的好意。
那天晚上,晚棠在院中乘凉,薛宝钗端了一碗酸梅汤走出来,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公主,”薛宝钗在她对面坐下,“薛蟠的事,是您出手的吧?”
晚棠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哥哥。”晚棠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他虽然混账,但他是你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他若出了事,你和你母亲都会伤心。我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薛宝钗沉默了许久,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公主,”薛宝钗终于开口,“您待臣女这样好,臣女无以为报。”
“谁要你报了?”晚棠皱眉。
“可这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恩情。”薛宝钗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日公主帮了薛家,明日若是公主有所求,薛家便不得不应。公主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晚棠愣住了。
她看着薛宝钗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薛宝钗不是不感动,是不敢感动。她的生命里所有的善意都是有条件的——母亲对她的好,是因为她乖巧懂事能撑起家业;亲戚们对她的好,是因为她妥帖周全能帮衬左右;就连贾宝玉偶尔的亲近,也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好、性子好、值得人喜欢。
她从未得到过不求回报的好意。
所以她不信任。
晚棠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薛宝钗面前。她蹲下身,与薛宝钗平视,月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宝姐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不是因为你值得我拉拢,不是因为任何你能想到的理由。”
“我就是想对你好。”
“看到你委屈,我会心疼。看到你笑,我会高兴。看到你明明不开心还要强撑着对所有人笑,我就想把那些让你委屈的人一个个拎出来教训一顿。”
“这不需要理由。”
“就像……”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你当年在姑苏,蹲在荷花池边剥莲子给我吃。你不会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有什么图谋,你就是想对她好,对不对?”
薛宝钗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她不能哭,她从小就不哭,哭是没有用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母亲需要她坚强,哥哥需要她善后,薛家需要她撑起门面。她不能软弱,不能退缩,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可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她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别忍着。”晚棠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
薛宝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晚棠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握着薛宝钗的手,等她哭完。
月光下,梨花的影子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