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一腔莲子心(第3页)
晚棠对林黛玉没什么意见,但也谈不上亲近。她的目标很明确——薛宝钗。
她开始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薛宝钗的生活。
早上薛宝钗去给王夫人请安,她跟着一起去。王夫人受宠若惊地推辞,她笑眯眯地说“晚辈孝敬长辈是应当的”,然后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就走了。薛宝钗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由着她了。
中午薛姨妈过来探望,她乖巧地坐在一旁,听薛姨妈絮絮叨叨地说薛蟠又闯了什么祸、铺子里的生意如何艰难。她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插几句话,说得薛姨妈眼眶泛红,拉着她的手说“公主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薛宝钗坐在对面,端着茶碗,垂着眼看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一言不发。
下午薛宝钗做针线,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薛宝钗的绣工极好,针起针落间,一朵牡丹便在绢面上徐徐绽放。晚棠看得入神,忍不住伸手去摸,薛宝钗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小心扎着。”
“宝姐姐教教我好不好?”晚棠托着腮看她,“我上次绣那个荷包,是跟宫里的绣娘学的,学了半个月就绣了那么个丑东西。”
薛宝钗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块素绢和一根针,又抽了几缕丝线出来。她握着晚棠的手,带着她落针,动作轻柔而耐心,声音低沉而温和:“从这里起针,间距要均匀,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
晚棠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学针法,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手上。薛宝钗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针的姿势很好看。
“公主,”薛宝钗忽然停下动作,“您在看什么?”
“在看你的手。”晚棠答得坦然。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松开她的手,将针线放到一旁。“公主,有些话臣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公主以千金之躯,屈尊降贵住在这梨香院中,陪臣女做这些琐碎之事,”薛宝钗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外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晚棠歪着头看她:“会怎么想?”
“会以为公主对臣女另眼相待。”薛宝钗的目光沉静而认真,“公主是天子之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若是传出什么闲话,于公主的清誉无益,于臣女的前程……也无益。”
晚棠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前程。
薛家进京是为了送女待选,薛宝钗是要进宫选秀的。若是在选秀之前和公主走得太近,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薛宝钗这番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请你保持距离。
晚棠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薛宝钗,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宝姐姐,”她说,“你是真的想选秀吗?”
薛宝钗的睫毛颤了颤。
“你哥哥薛蟠打死人的案子,是贾府帮着摆平的。你们住在贾府,是王夫人的主意。你来待选,是你母亲的意思。”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你,你想不想。”
“公主。”薛宝钗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晚棠没有退缩,她迎上薛宝钗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宝姐姐,我问你,你想不想选秀?”
梨香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梨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进窗来,落在薛宝钗的膝头。她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白色的花瓣衬着蜜合色的衣料,像一滴凝固的泪。
“臣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想与不想。”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凭想与不想来定的。”
晚棠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想起了原著里薛宝钗的结局——嫁给宝玉,宝玉出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想起了那句“金簪雪里埋”,想起了宝钗在贾府落败后的颠沛流离,想起了她为了家族、为了母亲、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把自己活成了一尊完美的泥塑,没有欲望,没有软弱,没有自我。
“宝姐姐,”晚棠伸出手,将那片落在她膝头的花瓣拈起,放在她的手心里,“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你。”
薛宝钗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刻,公主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日光,而是一种从心底烧出来的、滚烫而坚定的光。薛宝钗活到十六岁,见过无数人的眼睛——母亲的期盼,兄长的依赖,亲戚们的审视,丫鬟们的敬畏——但没有一双眼睛是这样看她的。
像她是一个值得被珍视的人。
而不是一件完美的工具。
薛宝钗攥紧了手心里的花瓣,花瓣被捏碎,汁液染上她的掌心,冰凉而微涩。她别过脸去,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莫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