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第4页)
“我知道你怕什么。”
她把牛奶又往他手里推了推。
“我不会不喝你的牛奶。”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红了,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眼眶。他低下头,把牛奶接过去,拆开吸管,插进去。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这是他喝了无数次的牛奶,但这是他第一次喝到她给他买的牛奶。
“好喝吗。”她问。
“嗯。”
“那就好。”
她往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牛奶,眼眶还是红的。
“走不走。”
“去哪。”
“图书馆。你欠我一张卷子。”
他把牛奶喝完,空盒捏在手里。然后他跟上她。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到他手臂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隔着距离的沉默,现在是站在同一边的沉默。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
“以后每年今天,我陪你来看你妈妈。”
他看着她。她正低头看公交站牌,侧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不是客气,不是同情,是林星落式的陈述句。像她说“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五减一”一样的语气。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好。”他说。
公交车来了。她先上车,他跟在后面。车上没什么人,她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隔着过道的位置,是她旁边。两个人坐在同一排,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从墓园的松柏变成郊区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区的楼房。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今天是我妈妈生日。”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她走的那天也是她生日。六年前。”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
“那天我还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家里出事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脑溢血。从发作到走,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做了早饭。煎蛋,牛奶,两片吐司。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给你做红烧肉吧。”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我没有吃到那碗红烧肉。”
车窗上起了雾。外面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灰的天,枯的树,匆匆的行人,全都氤成一片。
“后来我就不怎么好好吃饭了。也不怎么好好学习。跟陆远征吵架,打架,翻墙,什么混账事都干过。因为我觉得,我做得好不好,她都看不到了。”
他停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司机在前排跟着收音机哼一首老歌,哼得荒腔走板。
“但是后来,有个人把伞放在我旁边,说‘你比我更需要’。”
他转过头看她。
“那个人成绩很好,字写得很漂亮,画星星画得很丑。她当着全班的面扔我送的牛奶,然后偷偷捡回来洗干净放在抽屉里。”
她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