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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议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掠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欣赏的复杂神色。
“颍州水灾严重,当地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到了那里,会见到一个知府,姓何,名敬文。”
他停了一下,“此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周望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连忙抬眼朝单议秋看去,却见国师的脸色平静如常。
方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单议秋略微一顿之后,又续了下去:“如果你查着查着,觉得快要查出眉目了,宫里又忽然有急召让你回京——那你不妨先查查何敬文的账目,再做考虑。”
“国师是觉得……”周望北压低了声音,字斟句酌,“水患有蹊跷?”
他是陛下亲封的钦差大臣、治水御史,等真到了颍州,查谁不是查?
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治水的、管粮的、守堤的,他全都有权查问。可他还没有启程,国师已经特意将何敬文这个名字单拎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分明是认为此事与人祸息息相关,而且那祸根就盘在皇后宫中。
“这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轻轻一笑,“去查吧。鬼知道能查出些什么花样。”
他不欲多说,周望北便不再追问。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记准了,等待单议秋说第二件事。
安静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再次开口:“一会儿你离开观星台的时候,会有人在下面等你。”
周望北茫然地看向他。
单议秋对上他的目光:“我有几丸平日研制的成药,有解毒的,也有吊命的。你都拿上。自己吃也好,给快死了的证人灌下去也罢,总归用得上。”
周望北连忙伏身跪地,嗓门又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国师心中记挂,学生感激不尽——”
单议秋随意地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后面那一长串尚未出口的感激。
“这次查案不会一帆风顺。还望周大人多体贴百姓。水灾过后又是瘟疫,他们过得很不容易。”
周望北连忙说明白,又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注意着力道,只浅浅地碰了一下石砖。
接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观星台的石阶走去,袍角在风中翻动了两下,消失在楼阁之下的黑暗里。
单议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高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檐角风灯轻微的吱呀声。
他弯腰拎起靠在石栏上的油纸伞,拿在手里跟玩似的轻轻挽了几圈,伞面上未干的雨珠被甩飞出去,滴滴答答地洒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不规则的深色水痕。
回廊的阴影处,一个人踱步出来。
单议秋朝那人瞥去一眼,面上不自觉地染出笑意:“殿下冒雨前来,又藏在角落里这么久,身上冷不冷?”
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谢寒声甩了甩袖子。
他的肩头被夜风裹挟的细密水雾洇湿了一片,衣料颜色深了几度,贴在肩胛的轮廓上。
“不冷。但是国师方才把水甩我身上了。”
“瞎说,”单议秋道,“方才还下着雨呢,就算身上有水也是雨,还能赖到我身上?”
“雨早些时候就停了,”谢寒声抬起手,指了指檐角上早已不再滴水的瓦当,“分别是国师刚才甩伞玩。”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缘故,本该千依百顺的六殿下,今天晚上格外有几分气性,非要将自己肩头的湿意赖在单议秋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滴水珠上。
单议秋瞧他的脸色,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只是说话时尾音略微有些紧绷,仿佛一根被拨动之后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单议秋不与他拉扯,弯着眼角继续笑道:“那我赔殿下一身新衣裳。不碍事。”
他好声好气,谢寒声就算心里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走近过去,从单议秋手里接过还在往下滴水的油纸伞,仔仔细细地收拢好,立在墙角。
接着他轻声问:“刚才那人就是周望北?”
“他喊得那么大声,殿下应该听见了才对。”
谢寒声当然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周望北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和一口一个“学生”的称呼,还看见了那个人跪在国师面前泪流满面、额头磕得通红的那副模样。
他来得不巧,也可能太巧了,恰好撞上周望北给国师磕头,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听着心里酸涩得很。
他一直以为国师就算有救猫救狗的癖好,在京城里救的应该也只有自己一个。可没料到,原来国师满天下巡逻着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