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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冒出来个周望北,明日说不定还有王望北、赵望北,把百家姓念上好几十遍。
谢寒声心头有股无名火,说出的话便也不大中听。偏偏国师不生气,还哄他,以至于他只能把那团火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观星台。
等回到正殿,四周重新明亮起来,谢寒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大自在地转移话题:“国师将药方交给父皇了吗?”
“给了。”
单议秋随手解下腰间那串被风吹得凌乱的禁步,丢在案上:“你的小楷写得不错,很端正。而且不像你写的。”
瘟疫的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谢寒声恰好人在阆风殿,正陪着单议秋翻查古籍上的疫病记载。
单议秋口述药方,斟酌每一味药的佐使与分量,谢寒声便坐在桌案另一侧,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
那张药方从落笔到递进御书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谢寒声的手。
最后半句话让谢寒声浅浅一笑。
他低下头,拿指尖拨了拨案上玉珠,小声道:“因为我是用左手写的。”
右手写字太明显,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毕竟是国师递交,如果让父皇认出来,后续不好解释。
所以落笔之前,谢寒声把笔换到了左手。
国师发现了不对,又没有完全发现缘由。想到这里,谢寒声忍不住笑得更深了些。
他趁着单议秋转身去收捡茶具的时候,轻轻蹦跳了两下。多日来因灾情而沉郁淤塞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小段安静的对谈中,寻到了一丝轻快的缝隙。
他又问:“国师派周望北去颍州,能查出什么来?”
“我不确定,”单议秋将茶盏搁回案上,转过身来,“这场雨来得不同寻常。但更不寻常的是颍州的水灾。”
他这样一说,谢寒声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毛。
他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心里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零散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缓缓开口:
“再过两个月,京中会派人前往各地巡查水防建设,灾情开始,是因为蚌牛口的堤坝被水冲塌了。而且听人回禀,当夜值守的河防营……尽数被水冲塌,无人生还。”
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谢寒声替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翻阅各地河防建设的卷宗时,当然也留意过蚌牛口那段堤坝。
他知道那处堤坝已经近百年没有坍塌过了,上次大修就是在三年前。用的是工部拨下去的新条石,石灰与糯米浆的配方也改良过。
连日暴雨虽然可怕,但只要有人在堤上盯着,不断地填沙包、打木桩,决不至于在一瞬之间被冲得片甲不留,更不至于将整整一个河防营,几百号人全都卷进水里。
想到这里,谢寒声抬起头,不经意间撞上了单议秋的眼睛。
单议秋与周望北谈话时压根没想避他,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全被谢寒声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中。
何敬文,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国丈的嫡子。
也不知道国丈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有真才实干,还是刻意想做出一副清流风骨——自己的嫡子反而没有在京城任官,而是被外放去了颍州。
这件事当年传开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只夸赞国丈为人颇有风骨,不徇私,不弄权,甘愿让亲儿子去地方上历练。
可如今,这看似清高的安排,与眼前这场滔天的祸事结合在一处,便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寒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隐约觉得一阵沉重的疲累正从肩头压下。
他很想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愚笨无知,仿佛身处一片混沌之中,看不清善恶,自然也无知无觉地快乐着。他可以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大大方方地爬进国师的怀里,闭上眼睛,一觉睡到所有的事情结束。
可同时,谢寒声又极其庆幸自己已经不是七八岁了。
他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臂膀和眼睛,他有资格为国师赴汤蹈火。
颍州的事,如果国师执意要查到底,那谢寒声万死不辞。
他问道:“国师要我怎么做?”
听见他的问题,单议秋怔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睫羽在烛光下轻轻一颤。
正殿里的烛火点得不多,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了不过几步距离,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神情。
“……殿下做些准备。”单议秋缓缓说道,“等到周望北查出些什么,就要轮到殿下去颍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