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帝(第2页)
永乐帝静等了几息,听不到下文,便反应过来是孙儿的“诡计”,轻“嘶”了声:“等我给你叫好、扔赏钱?继续说!”
少年偏题的话,倒是舒缓了僵滞的气氛。他接着道:“然后,瓦片砸在我的脚,树枝落在我的头。这梦便醒了,连忙拿出袖子里解渴的梨,男分一梨,女得俩梨,这才相安无事。
“可怜我辛苦将贡品背过去献上,却还要将解渴的梨奉上,才平息了土地小神的怒火。一方土地掌管五里生民,尚且有人暗中索要,更遑论爷爷掌管六千万黎民江山,又怎会没有阳奉阴违之人呢?
“爷爷焚膏继晷,北征朔漠、出使西洋、疏浚大运河……以图昌明盛世。可一家有一家的家资,一国有一国的财力,各项靡费浩繁,生之者寡,食之者重[1]。洪武十四年推行黄册至今,国库充盈,架不住有人觊觎,动了歪念,最终受苦的便是要将家底掏出才能艰难求活的百姓。”
“如他所言冤情确凿,《国语》言‘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以此补全律法、堵塞缺口、护佑黎庶,我想下个十年造册,百姓富足安乐,国库国力亦会充盈强盛。”
他是太孙朱瞻基?
宫殿放着冰缸,冷气沉在金砖上,丝丝缕缕地钻入郎瑛的膝盖里,她伏地叩拜:“监生郎初代兄长郎瞻恳请陛下,重查后湖黄册舞弊案,章明法度、正本清源。”
永乐帝低头看着跪地的郎瑛,问她道:“何谓‘法’?”
郎瑛学识虽比不上兄长,但自小耳濡目染,便恭敬回禀:“法者,天下之治国之标尺。”
站在一旁的马公公眉心微蹙,不做声地看向永乐帝。
永乐帝双目似深不见底的深渊:“这句话源自汉朝淮南王刘安,他嘴中说着‘法’,却忤逆朝廷,叛逆谋反自刎而亡。”
永乐帝话锋一转,忽然严厉起来: “既是佞臣,他说的法又算是什么法?”
殿外狂风呼和,宫灯的长穗纷纷拂上窗柩,阴影投上洒金高丽纸,倒像是一只只断指的手掌拍窗。
若按照太孙的说辞,阿兄的翻案将止步于刑部尚书以及顺天府、后湖涉案官员,根本动摇不了真正的幕后者。
她并不想就此罢手。
郎瑛手指掐着手心,又继续说道:“刘安之法是一人之法。以一人之法行事,自会折戟沉沙,但持万民之法,律令缜密,哪里会有刘安的谋逆呢?”
永乐帝进一步问道:“自古而今,哪个朝代不是一人问鼎,继而颁律令、行政事、养民生、拓疆域。生杀,法也,法如水火本无情,火烈则万民畏,水懦则万民狎。一人之法如何,万民之法又如何?”
郎瑛略一沉思,缓缓道:“一人之法是私罪不可有,万民之法是公过不可避。”
“而今在我的治下,是一人之法,还是万民之法?”永乐帝低沉平淡道。
这个问题摆明了是永乐帝撂给她的陷阱,众人皆是一惊,不知她该如何回答。
郎瑛也知在自己提到一人之法与万民之法时,导向定会走向这个境地,而她也只能将这把火引向该去的地方,纵是烧身也在所不惜。
“顺天府黄册一事,监生郎初斗胆进言,若为一人之法,为何竟有他人染指;若是万民之法,为何万民苦苦煎熬!”
此言一出,永乐帝冷笑:“拿着两张纸告御状,你到底要告谁?”
郎瑛字字铿锵落地:“顺天府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