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帝（第1页）

目前她仍是罪臣之后，此番伸冤，她跪地行礼。

这道声音令郎瑛血液沸腾，她一步步走至金殿，个中难处、苦处难以言语，精神为之一振，日夜奔袭的疲惫虚弱一扫而空。

亢奋之下，她的脖颈下意识抬起，却被早有准备的马公公不着痕迹地按下。

不得直视圣容……

红黑两份诉状被郎瑛极力地举起，高一点再高一点！

手中一轻，郎瑛却觉得心头如千钧重压，两份轻飘飘的纸张溅了太多血泪。

殿内，偶有翻动纸张的簌簌声，除此外，鸦雀无声，宫人极小心地屏住呼吸生怕冲撞了大明的主宰者。

过了片刻，郎瑛始终听不得动静，她也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搅得神思惴惴，满腹的回话长了腿似的不受控制地乱跑。

忽然，大殿内响起手指骨节紧握发出的脆响。

郎瑛瞥见两侧的宫人面色骇然，挺直站立的身子微微发颤，视线还没有收回，一双黑底白锁边云履闯入眼帘，接着来人似俯身瞧她，绛红纱衣款款落下贴着她的额头。

荡悠悠，两份纸张缓缓落在地上。

“一封血书谢罪，一封喊冤诉状？”永乐帝的话如重弓鸣弦，压迫得她窒息。

一红一黑，冲撞着她的眼眸，郎瑛知道天子一怒的后果，但她仍提着一股气，清晰答话：“回陛下，国子监监生郎初，直隶苏州府人，顺天府黄册含血冤情，呈上诉状以及监生陈冠陈情书，特叩天门，乞赐公道、以正本位。”

她额头叩着金砖，手指上移压在了陈冠血书之上，与飞溅的血渍交叠，似能感知那一处的温度。

指尖在发烫，一路烧到了心口，阵阵抽得她呼吸急促，双目紧闭，满目富贵陡然消散，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盏如豆的灯火下，伤痕斑驳的双手握着毛笔蘸着血，决绝地落笔，一路飞洒，口中泣血。

郎瑛与陈冠的口吻渐渐重合，将血书字迹脱口而出：“二十载圣贤书，所学何事？唯忠义二字而已。冠本寒门，幸得挚友郎瞻，义结金兰，誓同生死。

郎瞻查得顺天府黄册隐匿，户部主事段绮正与刑部尚书宝镜川勾结，包藏祸心，事将败露，设计嫁祸。冠中迷散，目眩神迷，受人使令，犹如六畜，生而陷友，苟且过活。

冠访得实情，顺天府黄册万亩民田诡寄畸零，富者安安，贫户碌碌，以万命供养百命，空以身饲蠹，望天知之！

自知己罪不容诛，不敢求活，惟愿己身以证郎瞻清白，此心可剖，天地鬼神共鉴。企盼大明永世升平，民心永乐，万国来朝，罪人陈冠叩首三拜。”

她脑海中陈冠的影子如雾般渐渐透明，烛光摇动，噗地一声熄灭，白色烟升腾，一切重归黑暗。

郎瑛睁开眼，耳边陈冠的声音消散，永乐帝的声音响起，却并不是问向她。

“太孙，你待如何？”

一道轩昂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该是个温文俊秀的少年：“这血书，竟让我想起永乐八年的轶事来，当年苦夏，爷爷你带我在顺天府巡视至武清县时，听闻此处的土地庙十分灵验，便趁你小憩，我便独自一人去庙里打探虚实。在一处三人合抱的百年樟树下，果真见了座土地庙，便将带来的贡品放在了供台上，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异动，心道又是胡诌的怪谈。日头烈了，便靠树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了俩男女小童争吵。男童说土地不在，代管五里，汗水淋漓，多分一个梨。女童说此树我管，十里供奉，多分两个梨。女童敲他庙，男童摇她树。庙瓦叮当碎，翠鸟四处飞。然后——”

少年亮了喉咙后，便将后续的话茬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