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圣孙（第1页）

殿外的风卷到了极点，霹雳轰然劈下，京城的天空如漏了个缺口，甘露倾盆落下。

殿内宁静了几息，众人对殿外万马驰骋的风雨声视若罔闻，心神被郎瑛的惊人之言震慑。

永乐帝冷硬的面容没有表情，黑髯随着绷紧的面部肌肉微动：“你的意思是，我的儿子在我眼皮底下，挖我墙角？”

马公公凭着多年侍奉的经验，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帝王只会给小监生一句话的辩驳机会，若出言不当，将被拖下去，以离间皇家骨肉亲缘“谋大逆”的罪名，下令处死。

太孙在一旁貌似恭敬立着，嘴角却微微扬起。

郎瑛虽看不见上位者的表情，但心中已明了，自己的性命比后湖的芦苇还柔弱，他呵出一口气便足以让她连根拔起。

但是……芦苇也有自己的韧劲。

更何况，千千万万根芦苇在高位的“贵人”的鼻息下乞活，求告无门、无处申诉。

此番面圣，生死难料，倒不如将心中的诉求倾倒个干净，就算被连根拔起，也算无有遗憾。

她缓缓将头微抬，从俯视金砖，转而直视金织团龙。

那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要跳出来将她撕碎。

“天下人如赤子仰仗君父圣明治世，而今日渐仓禀实、衣食足便遵循陛下教诲，效仿诗礼故家，学得仁义礼信，以孝治家，方得天下太平。”郎瑛又道，“陛下曾言一家有一家之尊，一国有一国之尊，天下有天下至尊，可如今黄册在顺天府的局面却是上下公私两受困。

“于公，造册榜例通行司、府、州、县，务求户籍摸排清晰准确，祛除积弊，如今却在顺天府受阻，欺上瞒下，贫苦人家佝偻耕种，却鬼使神差担了富户的赋税，贫者越贫，富者越富，赋税何往？既没养肥北征朔漠的马匹，又没夯筑灌溉数省堤坝，而是给大户多添了良驹、院落，讨了赵王的庇护。《魏书》道‘谅以天地尊卑，君臣道别，宜杜渐防萌。’上行下效，下个十年，恐怕不仅是顺天一府如此。

“于私，黄册自洪武十四年至今，已历经三次攒造，天下赋税无所遁形，民赋有据、田税有依，若以此传世，足可青史留名。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常言道史官一笔可没千载功，黄册攒造一旦开了他人染指的口子，便再无人知警，沆瀣一气，民怨滋生。到那时，史官下的一寸笔毫能淹没陛下您的苦心经营。”

郎瑛将头用力叩向金砖：“于公于私，望请陛下严查顺天府，以雷霆之法庇佑大明赤子、护佑大明江山。”

郎瑛一气说完，充脑的热气将她的脑袋、口鼻涨得通红。

此时，她再无力气再多说一句话。

便是立刻将她拖走打死，也发不出一个字的求饶。

横竖难逃，她便闭眼等待发落。

“敢说这些话，你，不怕死？”永乐帝的衣袍微微远离了她，那双云履缓慢地来回走动，“不怕家族一并连坐遭殃？”

“启……禀陛下。”郎瑛喉头被滞住，艰难嘶哑回道，“若未说这些话，怕死。既说了，也不得不不怕死了。”

永乐帝眉头深锁，指节轻叩额头，似在深思：“侯显，你替我想想，上一个说这话的是谁？”

马公公即刻接话，目光暗暗扫向郎瑛，有意活络气氛：“禀陛下，两月前东苑射柳，太孙百步穿杨，陛下龙颜大悦。太子妃趁机请旨，欲早定太孙妃人选，故而当日讲过似这般的促狭话。”

听罢，永乐帝道：“终究是小女子而已……”他粗厚的手掌拍上太孙的肩膀，“你如何看？”

“嗯？这个……孙儿怎好讲？终身大事，但凭爷爷做主……嘶！”太孙捂着刚被轻捏了一下的脸颊，故作夸张地叫出声。

“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是让你评评这监生的状告。”永乐帝阴沉的面色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

“这人，一腔赤诚谈不上，苦水想必是有的。”太孙走至郎瑛身侧蹲下，手掌托起郎瑛破旧澜衫一角，“涉及三叔的状告，孙儿不便干预，恐是其中有误解波折。虽不明其中曲折，但孙儿只知爷爷为社稷辛劳，所图不过是政通人和。”

太孙缓缓起身，向着永乐帝躬身行礼，正色道：“周、秦两国国祚长短，不在天命，而在于人。周以忠厚之道绵延治理，因此享国运八百载。秦朝以欺诈之术维持天下，故而仅三十载便土崩瓦解。以史为镜，可知兴替，请陛下将顺天府黄册一事彻查到底，是非自是分明。”

她的眼前阵阵晕眩，身体已逼近透支的极限。郎瑛强提着最后一缕心神，将额头再次重重叩向地面：“请陛下严查！”

暴雨声声入耳，恍若龙吟，震得郎瑛神思飘摇，她双手支地，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叩头，一朵血牡丹逐渐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