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第4页)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又凝聚,声音由高亢渐渐转为悲哀的嘶哑,手中的力气却越来越大,震得禁军耳膜发痛。
值守的给事中正待上前收下诉状时,宫门里走出一名内监,面无表情地走至郎瑛身边:“你的冤屈,圣上已闻,这纸诉状交予我。”
郎瑛将两份诉状紧捏,声音喑哑:“这两份诉状至关重要,我不敢贸然递出。”
内监拧眉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监生,高声道:“我是圣上的人,你此言何意?!”
郎瑛见此,对他视若无睹,转身继续用力砸着鼓面。
远处,又一个内监走来道:“马公公说了,让她一道入殿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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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黑龙压顶,低头金砖铺地,目光避过天地威仪时,满目金顶红墙。
“不得随意抬头张望,就当下巴黏在胸口上。”内监只嘱咐她这条,便快步引她入城。
内监带她跨过一重重门,数了无数块砖石后,终于立在了一座殿外。
天色阴沉,盏盏宫灯在檐下摇晃,照得金砖上光影散乱,映着她的面目扭曲、破碎。这座宫殿无半点人声言语,一派寂寥。
袅袅的熏香混着冷气从门缝中漏出,忽的,殿门大开,一阵清幽的花香钻入鼻腔,郎瑛抬头看向来人。
最先刺入眼的是殿内璀璨的珠玉金光,花朵簇簇浅红淡黄的盛放着,鲜花着锦处一袭蟒服位居其中,来人是张刚硬的国字脸,双目如寒湖冰封,眼神轻轻点在她的脸上,又飘向前一处殿宇,臂弯上的拂尘随风晃动,不像出尘之人,倒像是携了一把武器。
郎瑛在心中暗忖,这人虽是圣上近侍,可通身的气度更像是一名武将。
“能从后湖到这里告御状,你有造化。”拂尘点上她的头,“低头,待会儿面圣不得直面圣容。”
一名小内监气喘吁吁赶来,向着他道:“马公公,奉天殿传话来,圣驾一刻后回谨身殿。”
马公公颔首,点着郎瑛:“你,随我进殿。”
走了许久的路,郎瑛体力略有不支,踉跄地跌在地上,撑着地砖起身,踏进金光溶溶的殿内。
马公公留心多瞧了这个不要命的后生一眼,富贵金殿照得她唇又薄又白,瘦弱的身子套在宽大澜衫中像是随时脱壳飞走,偏又有双吸引人的眸子,写满了少年豪气,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是如今他却鬓角染霜,眼纹细密。
他高居城楼时,看着这只渺小的蝼蚁锤击登闻鼓,这双抬头望天的眼若是能喷火,定能将宫城喷了个遍。
人一生,能有几次这种眼神呢?渴血、炽热、莽撞、无畏……污血洒向宫墙,眼神剑指在位者,纳为己用或许不算辱没这逆风挽弓的天赐傲骨。
可惜了……马公公看着澜衫腰际的“郎初”名讳牙牌,嘴角轻微上扬。
马公公手指一勾,小内监低头跑来听凭吩咐。
不一会儿,郎瑛眼前多了一盏茶。
“喝吧,半死不活的模样,万一说至一半倒在殿上,是御前失仪的罪。”马公公说道。
郎瑛抿着干渴冒烟嘴,慢慢啜饮温热茶水,一气喝完后,才想起道谢。
马公公却已站在御案前,凝神研墨。
殿中灯烛繁多,光线明亮,踏至其中,一切无所遁形。
一阵脚步声入殿,风似地刮过,满殿烛火竟颤了颤,这股风摇得躬身而立的内监、宫女如海浪涌动依次低头行礼,如一尊尊人俑。
“不知死活的小子在何处?”
雄浑有力的一声,像一巨石砸向深渊,散出无与伦比的威压,他的余音如水花溅得内监、宫女浑身一颤,低头看地,虔诚地恭迎圣主。
马公公淡然地走在郎瑛身侧,道:“陛下,人已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