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珀拾芥(第2页)
“什么不识相的东西。”孟老夫人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芝月还是骂罗家的客人,她似乎有些气不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过来坐下。”
芝月预料到外祖母会向她问话,闻言便也在了孟老夫人的下首坐了,眼观鼻鼻观心,做出聆听的模样。
孟氏气顺下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家这个外孙女,见她垂首坐着,耳边落下来一缕乌发,细细的风一吹,发丝微微动,轻抚着耳畔凝蜜似的肌肤。
好一个雪肌月神的女儿家!
孟氏看着她,一会儿想起大女儿崔嘉善,一会儿又想起那个天杀的裴茂享,心里刀割似的。
“孩子,对外祖母可还有恨?”
孟氏耐着性子把声音放低放轻,听在芝月耳朵里,却只觉心尖被攥紧了,勉强应了声,“外祖母疼孙儿,孙儿岂敢狎而忘敬。”
“好孩子。”孟氏微微一笑,哄孩子似的同芝月说起体己话来,“哪儿能没有恨呢?才外祖母失手,叫你的额上多了一条疤,前儿就在那廊上向你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要是不恨老身,那你这孩子城府可真够深的。”
芝月不抬头,生怕叫她看出自己眼中的讥嘲,孟氏不察,只一味地拿捏道:“我一个孤苦女人,拉扯着三个女儿,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实非易事,只好把手段放的狠辣些,别说你娘了,你二姨母照样被老身打。女儿家活的不易,若再没有规矩约束着,那可真就没人要了。”
这是芝月头一回听外祖母语气这么和善,联想到方才叫管家裁撤护院、加高围墙,本能地察觉了有些不对。
孟氏没关注芝月的神情,见她不吭声,倒是乖巧的很,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更加得意了。
“今日你去了罗府,如何?可是层台累榭??、精巧玲珑?这里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这么一处大宅邸,寻常人八辈子都住不上。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外祖母年轻时若能寻个这样的人家,当个不入流的暖床丫头也甘愿。”
外祖母也是不遮掩了,这样粗鄙的话都说得出口。
芝月的两手交握着,竖起了耳朵。这么些天了,外祖母终于要把话挑明了。
“咱们家如今的光景不好过,家里没个撑腰的男人不说,银钱是只出不进,这么一大家子人,每日里光吃吃喝喝都要实打实花出去八九十两,再大的家底也架不住这么花。好在你檀表哥眼看着要入仕了,那罗老先生若是肯点头提携他一把,咱们家往后也算有了进项。”
“你也知道,咱家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没落的贵族,若是正经给你找个人家,不是个穷酸的举子,就是户铜臭气的商贾,你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再去吃苦,显然是不能了——”
“家里既揭不开锅了,孙女儿愿意嫁给商贾。”芝月头一回截断了外祖母的话,抬起了眼睛,认真地说,“檀之表哥读书要用钱,考中了打点上下也要用钱,找个万贯家财的商人,岂不是一解万难?”
孟氏闻言,神色一滞,好一会儿才冷下脸来,“你是没吃过商贾的苦。你那下大狱的爹,南边的土财主,在南边还能有些份量,进了京鼻屎似的,人人都能碾死他。更不说商贾不读书不识字的,不懂礼义廉耻,京城那几条卖身子的胡同,全叫他给逛了个遍。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外祖母决计不会叫你嫁进商人家。”
芝月心里冷笑一声,摆出了好奇的神情,发问道:“那外祖母是要把孙女儿送去罗府,做个暖床的丫头?”
她神情天真,问出的话却直截了当,孟氏被噎了个面色发青,一时才把脸色缓和下来。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哪儿就去做丫头了。那罗家的主母说,就做个正经的妾室,若是生了一儿半女的,就记到主母名下,从此后半生也不愁了,你几个姊妹都不一定有你的日子过的舒坦。”
芝月不作声,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四妹妹呢?四妹妹是同我一样,还是嫁给罗家的公子少爷做正经太太?”
孟氏闻言,嗤道:“罗家最大的公子二十有三,孩子都生了三个,配的是驻淮安府的漕运总兵家的小姐,最小的公子不过十五岁,虽未成亲,可亲事是打小就定好了的,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若真是叫罗家幺儿瞧上了,外祖母怎么都得给菩萨烧个头香。话说回来,你们姊妹两个一起过门,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你年纪大一些,又有主见,往后家里的事,外祖母还指望你呢。”
芝月这回亲耳听到了外祖母对她与四妹妹的安排,一颗心也就彻底落了地,没了任何侥幸心理。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她自己无依无靠,无人为她出头也便罢了,可四妹妹的父母亲都还在,二姨母还深得外祖母宠爱,怎么会同意把四妹妹送过去做妾呢?
芝月默默听完了,她知道此时回天无力,争辩也没什么意义,这便一直颔首不作声,到了末了才说了句知道了。
孟氏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在她看来,整个孟家,上至她的儿女,下至仆妇杂役,都是她的所有物,必须由她来差遣调度,至于这些人想什么,愿意不愿意,那都是无用的。
芝月在得到外祖母同意之后,便退出了正厅,出了正院之后,脚步就快起来,玉李跟在她的身后,心里火燎似的难受。
“姑娘,再不想辙,咱们就完了。”
芝月也不应声,回头拽了一把玉李闷着头往前走,一直进了自家小院,芝月沿着后头高高的院墙,走了好几趟,这才进屋坐下。
“裁护院当晚,咱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