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1页)
先生再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榻上。
他愣了许久——因为依照往常,他睁眼看到的应该是东升的金乌,而不是这一帘纱。
但没等他发呆太久,那一帘的纱便被拂开了,露出一张脸来。
那人见他醒了,先是一愣,紧接着淡绿色的眸就像是陡然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子,掀起喧然大波,亮得……让他心生厌恶。
“先生你终于醒了,就穿那么一点坐在石阶上,也不怕身子又发寒,”那人说着要来扯他,“可要小心些。”
语气又是嗔怪又是撒娇,听得明月直皱眉。
他没让那只手碰到他。
那只手便顿在了半空,指节还在不自觉地蜷缩着,像是昭示着这只手主人的错愕。
明月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这才抬眼,目光冷如刀锋:“谁准你上山的,先前同村子定的规矩,任何人不准随意上山,你们是出尔反尔了么。”
那只手收了回去。
那道让先生听着厌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先生……我也不行么?”不可置信与委屈杂糅在一起,叫明月听着更是烦燥。
他抓着床单的指尖泛着白,冷笑道:“你是谁?我这可没有为谁打破过规矩。”
说着他便要推开那人下榻,好直接把人轰走。只是他方一下榻,便听那人在他身后说道:“那条人鱼呢?潮生呢?他又算什么?”
明月扣腰带的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寡谈,“那是谁?我并不认识。”
他像是烦了,转过身来,皱着眉就要将人赶走,但措不及防一个踉跄被拉着,抵在了榻上。
他蓦得愣在原处,尘封的记忆如同浪子归潮一般向他袭卷而来……似乎在许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将他抵在榻上。
似曾相识的淡绿色瞳孔,似曾相识的打着卷儿的灿金色长发。
只是那时他总会被极温柔地吻住,那触觉又是甜腻又是轻柔,很像他极艳羡的一丝温暖,叫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对方的手碰在他的眼尾,滑过一片湿润时,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泪浸枕榻。
但他却依然无知无觉,无喜无悲,很安静地任由眼泪流到眼眶发涩。
即使是对方吻上来时,也只是眯着迷离又寡淡的眼,任由对方索取。
他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啊,他什么也不想想了,什么也不要做了。
他想把自己蜷缩在一个寂寥无人的地方,让疲倦的灵魂,安安静静的……睡个觉。
*
倒真如他所愿,这一觉,他睡了整整十天十夜。
醒时,唇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像云饴糕的甜味。
再睁眼,侧首,便看见了那张极是疲倦的脸。
明月的手被潮生握着,看上去像是虚握,但明月尝试抽回来时,便极快地又被握紧了。
他坐起来,很平淡地对上那双绿意盎然的眼。
“先生,你有好些吗?”潮生的声音透着微弱的哑,想来也是未曾休息好过。
明月垂着眸,没有说话。
他似乎总是很擅长用沉默来表达他的无措与涛天的愤意。
……还有他钻心刻骨的,令人寒颤的悲伤。
明月很少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近乎说是没有。
哪怕幼时偶尔得了一次枉为父母的两人的聊表关心的糖葫芦时,也是淡淡地接下,轻声道一句感谢,转个背就会扔掉。
说来也是可笑,不管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还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们,没有人会幼年连一串糖葫芦也未曾尝过,这说来也着实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