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第3页)
听完这段完整的过往,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沈清辞身为丞相之子,身处权力中心,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的阴暗与肮脏。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为何叶七年会定下“劫财不掳民”的规矩,为何他骨子里虽野性霸道,却始终保留着一丝底线与温柔。
叶七年从来不是天生草寇,只是被这个腐朽的世道,硬生生逼到了深山荒野。
周遭起了一阵风,火苗被吹得跳跃翻涌,烧得更烈了些,像是在替叶七年诉说命运的不公。
沈清辞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微伸出,停在距对方脸颊不过一寸的地方。
动作在半空中骤然凝滞,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的举动逾矩了,失礼了。正欲收回手时,叶七年却忽然动了。
他微微偏头,主动将脸颊往沈清辞的指尖方向送了送。
粗糙而温热的皮肤轻轻擦过他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叶七年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沈清辞,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色沉沉的。山寨夜里沁着凉意,沈清辞披着那件叶七年找来的旧披风,与叶七年隔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相对而坐。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像大地深处的心跳。
沈清辞没有看他,低头拨了拨火堆。火星子窜上来,像一群飞不高的萤火虫,忽明忽暗。
“我在工部的舆图上,见过你的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一处关隘,标注的是你当年守下来的。地图没改,名字还刻在上面。”
叶七年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你说这些做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语气淡得像要散掉的烟。
“没想做什么。”沈清辞抬眼,火光映在他眼底,温和却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我只是在想,那个能守住一座城的人,如今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城,困在里头不肯出来。到底是谁把他关进去的。”
叶七年没有说话。沉默像夜色一样漫过来,将他裹住。
“没人关我。”很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低哑。
“那就是自己没走出来。”沈清辞顿了顿,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门没锁,也没人拦你。你随时都可以出来。”
叶七年沉默了许久。
久到篝火又矮下去几分,久到夜风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散,只剩细细的红丝在灰烬中明灭。
沈清辞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等。
风声穿过山脊,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良久,叶七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涩,甚至带着一点结巴:“如果……如果我现在还想回军营,还有机会吗?”
“只要你想,”沈清辞温声答道,语气笃定而柔软,“我会帮你的。”
叶七年却摇了摇头:“我如今已经是贼了,回不去的。”
“你说你是贼。”沈清辞温柔地注视着他,目光干净得像山间的月色,“可你绑了我这些日子,动过我一根头发吗?”
叶七年怔住。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给朝廷卖命的。”沈清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溪水淌过石头,“那地方对不起你。可这世上能做的事,不只有效忠和作乱两种。你一身本事,就这么烂在山里,你甘心吗?”
风停了一瞬。山野间静得能听见余烬细微的崩裂声。
叶七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那道旧疤,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我想想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终于触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