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第3页)
可沈清辞的声音像一捧温水,缓缓浇在他灼烧的心口上。萧瑾瑜眉心的戾气被压下去了些,却没有完全散尽。
他伸手取下林深腰间挂着的水壶,策马行至楚荆身侧,将水壶不轻不重地砸了过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殿下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
使臣立刻听出了萧瑾瑜话里的意思——这是让楚荆闭嘴。
可楚荆似乎天生脑子不太好使,笑哈哈地接住水壶,仰头喝了几口,还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谢了,兄弟。”
萧瑾瑜不愿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驰回沈清辞身侧,抬手指了指楚荆,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清辞轻声笑了出来,那笑意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浅浅的,却好看极了。
楚荆似乎被使臣训斥了一顿,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进了宫门。初来乍到,舟车劳顿,不适宜议事,楚荆一行人便被安排在宫中歇下。
晚间,使臣拿着一封厚厚的信笺来找楚荆,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殿下,沈大人给您送来了信。”
“沈大人是谁啊?”楚荆正吃着碟中的樱桃,汁水染红了指尖,他漫不经心地问,“干什么给我送信?”
“是……殿下今日调戏过的那位沈大人。”使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楚荆的眼睛亮了亮:“小美人儿的信?你念来听听。”
使臣打开信笺,看清里面的内容后,脸上露出几分不知从何念起的无措,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念道:“铺面损毁一十三间,银钱赔偿共计三百二十两;伤民七人,汤药费、安家费共计一百五十两;官差衣物损毁、马匹惊逸损耗共计八十两……”
一个个数字像秤砣一样砸下来,砸得楚荆手边的樱桃都没了滋味。
楚荆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使臣手里的信,低头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玩意儿啊?他就送来个账单?就这点钱还要告诉我?你不会处理吗?”
“殿下。”使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这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沈大人还列了一条,京畿街道秩序受损,皇子惊扰圣驾,按律需在朝堂之上,向受损百姓、当值官差及大晏朝廷,正式致歉。”
楚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致歉?本皇子是楚国储君备选,岂有向他国臣子致歉的道理?”
“沈大人说……”使臣不敢抬头,声音越来越小,“殿下若不接受,这账单便会呈至您父亲御前。届时,楚国不仅要承担大晏的经济损失,还要背上‘皇子失仪、败坏邦交’的骂名。”
楚荆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纸张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素来骄纵,却也知道两国邦交的轻重。楚国如今正与周边小国周旋,急需大晏的粮草支援,因此才派他来谈结盟之事。若是因他失仪坏了联盟,别说储君之位,怕是连皇子身份都保不住。
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像在数着时间。
楚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松了口:“致歉可以。让他亲自来。本皇子倒要看看,这个敢打本皇子巴掌、列账单逼本皇子认错的沈大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使臣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沈清辞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缓步走进寝殿。
他没有穿官袍,少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雅致,更显得品貌不凡,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在柔和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是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像冬日里一泓不冻的泉水,清澈而疏离。
楚荆抬眼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轻佻的模样,歪在榻上,撑着下巴笑道:“沈大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难怪本皇子初见时,便觉得心痒。”
沈清辞垂眸行礼,只当听不见那些轻浮的话语,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念一纸公文:“殿下既已看过账单,不知对致歉一事,意下如何?”
“好说。”楚荆撑着下巴,目光黏在沈清辞身上,像一条甩不掉的丝线,“但本皇子有个条件。沈大人若陪本皇子饮上三杯,本皇子便当众致歉认错,且分文不欠,如何?”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萧瑾瑜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手握刀柄,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被锁链束缚的猛兽,随时会挣脱。他的目光穿过殿门,冷冷地落在楚荆身上。
沈清辞抬眼,目光与楚荆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嘲讽,像刀锋上折射出的冷光。
“殿下以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本公子是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联盟之事,邦交之礼,臣会奉陪。但殿下若再有逾矩之举,休怪本公子不顾脸面。”
话音落下,沈清辞便转身,缓步走出楚荆暂住的偏殿。
他的步伐从容而稳,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指尖还微微泛着凉,白日里被楚荆触碰过的地方,依旧透着几分难言的嫌恶,像是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