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第3页)
这问题尖锐,直指国之要害,没有丝毫虚与委蛇。
沈清辞定了定神,朗声答道,声音清越而沉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臣以为,治国如医人,需辨标本缓急。北境需固防,然穷兵黩武则国库愈空;南境需赈灾,然仅靠赈济非长久之计。臣愚见,当先整吏治,清贪腐,将节流之银半数充作军饷,半数兴修水利。再劝农桑,轻赋税,使百姓有粮,则南境自安;赏罚分明,擢良将,则北境可守……”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吏治到民生,从军事到农商,条条分明,句句恳切。
殿内鸦雀无声,连檐角的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皇帝静静听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认可。几位老臣也不禁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赞许。
待所有贡士应答完毕,皇帝挥了挥手:“诸卿所言,朕已知晓。今日放榜,琼林宴后,各赴其职吧。”
等待放榜的时辰,比殿试那三刻钟更显漫长。
沈清辞立在宫墙下,看着檐外的流云缓缓飘过,一朵一朵,像是有人在天空放牧羊群。他面上八风不动,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仿佛心无波澜。
可同科的贡士们,却没有他这般沉得住气,有的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的独自在廊下徘徊,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灼二字。有人不停地整理衣冠,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节都泛了白。
沈清辞正望着天际出神,一个身穿湖蓝色长衫的男子朝他走来,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你就是会试的榜首沈清辞沈公子吧?在下江子昂,仰慕公子已久。今日得以在此相见,幸会!”
沈清辞听得出面前这个少年郎的口音带着江南的软糯,不像是京城人士,倒像是扬州一带的。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们许是同乡呢。幸会。”
话音刚落,一声高喊划破了寂静。
“皇榜出来了!”
人群瞬间涌向午门外的皇榜,像潮水漫过堤岸。沈清辞被裹挟着向前,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急切地搜寻。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榜首。
刚看清楚,耳边便炸开一片惊呼:“状元!状元是沈清辞!”
他抬头,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皇榜最顶端,赫然写着“第一甲第一名沈清辞”几个朱红大字,笔力遒劲,仿佛要穿透纸背,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一时间,周围的道贺声、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四面八方地将他淹没。
“居远,恭喜高中状元!”李修竹挤过来拍他的肩,脸上满是真挚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沈清辞定了定神,看着李修竹名字所在的位置,微微弯起唇角:“你也不错,榜上有名啊,李兄。”
他的目光扫过榜眼与探花的名字,榜眼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而探花,赫然是方才与他打招呼的江子昂。
那位扬州来的少年郎,此刻正被人群围着道贺,脸上挂着腼腆的笑。
不多时,传旨的太监便到了。
尖细的声音宣读圣旨,赐他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当那身簇新的状元红袍披在身上时,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锦缎上绣着暗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披了一身的朝霞。
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阳光正好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眼底是遮不住的自信张扬。
跨马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沿街的茶楼酒肆窗边挤满了人,连屋顶上都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伸长了脖子往街心张望。
沈清辞红袍玉带,头戴官帽,帽檐上别着陛下亲自为他簪上的牡丹花,花瓣娇艳欲滴,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真真是好生一个明眸皓齿、貌美如画的状元郎。
他骑在千里马上,一路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韵律,混着沿街百姓的欢呼,竟比教坊司的乐曲还要动听。
春风得意,风光无羁。红袍映春,踏马看花。
道旁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红袍上,落在马鬃上,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他微微侧头,瞥见街角那株老杏树,枝桠上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花伞。树下挤着一群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仰着脸蛋看他,手里还举着刚折的花枝,粉嫩嫩的花瓣映着她们红扑扑的脸颊。
“快看,是状元郎!”有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欢快的涟漪。
沈清辞抬手,对着人群温和一笑。
那笑容落在百姓眼里,是春风拂过湖面的暖意。他本就生得眉目清柔,此刻红袍加身,更添了几分俊逸,连鬓边那朵簪花,都似比别处的更艳几分,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沈清辞微笑着回应街巷上与他打招呼的人。他忽然想起,今日阿瑜若是没有帮萧瑾珉出去办事,大概也能看到这一幕,如他所言,他蟾宫折桂,高居榜首。
正神游之际,他似乎听到有人唤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