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第2页）

“柳氏身边的人。”他的声音很低。

“是。”沈清茗从他手边取过周三泰的口供抄本，目光扫过最上面几行，“父亲，这份口供——您看出了什么？”

沈仲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觉得周三泰在欺瞒？”

“不像是欺瞒。”沈清茗摇了摇头，“倒像是藏。他把我们知道的都招了——接货、运货、交货。但我们不知道的，他一个字都没有提。比如京城。京城谁接的货？货到了京城之后进了哪家的门？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没有说。一个跑船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货的最终去向。他不说，不是不知道，更像是不敢说。”

沈仲谦看着女儿。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缠着纱布的额头上。他忽然觉得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已经不是只能管内宅账目的人。她说起周三泰的口供时语气平稳，咬字清晰，每一个推论都有据可依。

他伸手从案角抽出另一叠纸，是自己从临安带回来的记录，推到她面前。

“你觉得他在藏，”他说，“那我们就把他藏的东西挖出来。”

沈清茗翻开父亲从临安带回的线索记录，边看边在心里与账册和口供中的信息逐一对照。

临安周家。老账房供认——周良坤近两年经手过数批“来历不明”的茶膏，每次都是半夜接货，货到手后直接送往周家后院密室。密室里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连周家管事的人都不知道。

老账房还说——周良坤去年腊月去过一趟京城，回来之后便深居简出，连茶庄的事都交给了旁人打理。

“腊月。”沈清茗抬起头，“贡品茶膏被调包，是在腊月之前。密折副本被截获，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他去京城的时间，恰好是茶膏从临安运出之后。”

沈仲谦没有接话，但眼底的阴郁又浓了几分。

沈清茗没有再说下去。她从父亲的神色里读出了一个更深的推断——周良坤去京城不是去销赃，而是去领命。有人在京城遥控他，贡品茶膏和密折副本都是那个人要的。

“父亲。”她转身回到书房，声音平静，“明日柳氏来之前，咱们还需要再确认几件事。”

沈仲谦抬起头。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边的烛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把那一叠账册重新摊开在灯光最亮的位置上。

沈清茗从最上面取出一本货栈夜间入库记录，翻到柳氏经手的每一笔，对照明心誊抄的疑点册子逐一用朱笔圈出，然后开始分析孙嬷嬷的字迹和邹嬷嬷的字迹有何不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极稳，像是已经在心里将这些事排演了无数遍。

沈仲谦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些事。他知道女儿在做的事不仅仅是查账。她在准备剑——在明早那场注定不会好看的摊牌之前，她要把每一柄剑都磨到最锋利。

等沈清茗将所有条目都理清了，将三本账中与柳氏相关的全部交接节点重新整理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书案上已经铺满了摊开的账册。她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眼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经褪成了深灰色。

“父亲。”她站起来，将整理好的账册和口供按次序叠齐，放在书案正中，“这些，就是明早要给她看的东西。”

沈仲谦将她整理好的那叠纸拿在手里，从货栈夜间入库记录翻到贡品茶膏被调包的那一夜——柳婉容的名字赫然在目，备注栏里一行极潦草的字：“按内院主母谕示办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许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娘若还在，大约不会让这个家走到这一步。”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茗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