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第1页）

蛮娘是天亮前回来的。

沈清茗已经醒了。她靠在榻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看明心昨晚送来的账册抄本，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便将账册合上，搁在膝头。片刻之后，蛮娘掀帘进来，径直走到榻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一个纸包，巴掌大小，草纸叠得方方正正。沈清茗伸手拆开，借着灯焰看见纸包里裹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蛮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砒霜。”

沈清茗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在矮几一角。

“人抓住了？”

“抓住了。”蛮娘说，“一个货栈的伙计，姓丁，管夜间看门的。昨儿三更天出头，他摸黑走到柴房后头，蹲在窗户底下掏东西，被我拿住了。这包砒霜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他说是一个嬷嬷给他银子，让他把柴房里关的三个犯人‘处理掉’——能活着弄出去最好，弄不出去，就杀了。这个蠢货，以为那三个人还在柴房关着。”

“哪个嬷嬷？”

“他说不知道名字，只说是个新进府的，穿灰布比甲，说话带临安口音。”

沈清茗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新进府的嬷嬷。临安口音。灰布比甲。三条都对得上——邹嬷嬷。

“人在哪里？”

“捆在货栈柴房，”蛮娘顿了顿，补了一句，“刘管事的伤还没好，他家老二坐在椅子上守的，手里攥了根扁担。”

沈清茗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她掀开薄被，双脚落在踏板上，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将双手平摊在膝上，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后脑的伤处还在钝痛，但已经不再是头两天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而是一种持续而低沉的跳动，像远处敲着一面蒙了布的鼓。“翠竹，去打水。我要梳洗。”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天亮去见老爷。”

晨雾未散，沈仲谦书房里的灯亮了将近一夜。

他昨夜将周三泰的口供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顾砚辰临走前留了一份抄本给他，墨迹工整，用的是太子府的官笺。周三泰的口供写得很细——什么时候接货，从谁手里接，运到哪里，交给谁，收多少银子。每一条都像是在写账本，冷静而精确，看不出丝毫遮掩的意思。

然而沈仲谦总觉得不对。这份口供太干净，太利落，利落到仿佛是周三泰早就拟好了腹稿，只等着人来问。一个有胆子把密折夹在茶膏里经大运河来回贩运的人，被抓之后不是先抵赖，而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招了。

他提笔在纸角记了一行字：周三泰背后是否另有上线。

陈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爷，大姑娘来了。”

沈清茗进门时，沈仲谦正对着周三泰的口供出神。她一眼就看见父亲面前摊着那份抄本，纸角那行字写得极潦草，但笔迹凌厉；他手边还搁着一叠厚厚的信笺，是他在临安时写的记录，字迹比口供更乱，显然是边走边记的。

“坐吧。”沈仲谦将周三泰的口供推到书案一侧，让出半张桌面，“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了。”沈清茗在书案旁坐下，没有绕弯子，先把蛮娘昨夜在货栈抓到丁伙计、搜出砒霜、供出邹嬷嬷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沈仲谦的眉峰在她说到“邹嬷嬷”三个字时陡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