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洱海春来故人将至精修定稿(第2页)
永琪掌心收紧,牢牢攥住她的手,力道深重,似是想替她抚平经年伤痛。
“可后来,世事皆变。”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复杂,爱恨皆敛,只剩温然通透,“我身为人母,看着南儿、云儿绕膝承欢,便常常想起深宫之中的绵亿。稚子落地便无父相伴,深宫孤守,岁岁孑然。”
“知画独守永和宫数载,携幼子熬尽深宫寒凉,守着一纸空诺,等着一场不归人。她的孤苦隐忍,我如今尽数懂得。”
眼底湿热微涌,她语声愈发轻柔:“当年种种,皆非她之过。奉旨成婚,身不由己。她对你一往情深,对世事万般隐忍,将半生委屈尽数吞咽,倾尽温柔抚育绵亿。这般女子,我早已无恨,只剩敬重。”
永琪凝望眼前人,眼眶渐红,心头酸涩翻涌。旧岁光影倏然回溯,落回景阳宫清冷偏殿。
彼时知画初嫁,新妆温婉,垂眸躬身,细细为他整理衣摆,眉眼含怯,心底藏满期许,轻声细语萦绕耳畔:“五阿哥,知画此生,唯认您一人。君之所往,我之所随,此生不渝。”
当年的他,默然颔首,转身离去。
那一转身,便是半生辜负,一世亏欠。
“方慈。”他嗓音微哑,满含愧疚,“待知画抵达,你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勉强相待。你二人各安本心,两两无扰,便是最好结局。”
“我知晓。”方慈浅笑释然,扫尽往日执拗,“我并非要强结姐妹之缘,我只是想还债。”
“偿她数年深宫孤守之苦,补绵亿数年无父之憾,了却紫禁旧年种种牵绊亏欠。债尽心安,此后余生,方可安稳度日。”
言罢,她起身系好包袱,妥帖安放床头,转身看向永琪,眉目温宁:“趁早赴镇采买吧。备好佳墨素纸,裁好鲜艳红笺。知画雅好笔墨,绵亿偏爱丹青,咱们需将小院收拾周全,以待故人远来。”
永琪深深凝望她澄澈眼眸,良久,郑重颔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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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三月街,春和景明,集市喧腾。
白族乡人身着鲜衣,头裹绣花头巾,竹篮盛满时鲜果蔬、乳扇茶香。汉地商贩沿街列肆,绸缎、纸墨、瓷器罗列成行,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烟火融融,尽是南疆春日盛景。
永琪一手牵一女,缓步穿行人海。南儿双眸灵动,左顾右盼,对世间万物皆怀新奇。云儿性子沉静,小手紧攥父亲衣角,步步相随,乖巧稳妥,唯恐走失。
“阿爹!”南儿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眼露欣喜,“是糖葫芦!”
永琪循目望去,街边老翁肩扛草靶,串串赤红糖葫芦缀于其上,沐春日暖阳,剔透鲜亮,酸甜之气似扑面而来。他含笑取出铜钱,温声叮嘱:“多购几串,予你阿娘、予知画姨娘、予绵亿哥哥,人人有份。”
“知画姨娘?绵亿哥哥?”南儿歪头懵懂,满眼好奇,“他们是何人?”
永琪语声微顿,眸底漫起温柔与愧色:“是阿爹旧年京城亲人。不日便将南下至此,与我们相聚。南儿需乖巧懂事,诚心善待兄长姨娘,知晓吗?”
南儿似懂非懂点头,小心翼翼捧住酸甜糖葫芦,不复往日急切贪食,珍而重之,似是捧着一份即将圆满的团圆期许。
云儿亦捧着糖串,静静凝望,小声轻问:“阿爹,绵亿哥哥……会喜欢我们吗?”
永琪心头微颤,蹲身平视幼女。云儿年仅四岁,沉静多虑,眉眼间尽是他的隐忍内敛,小小年纪,便藏着超乎年岁的细腻心思。
“自然会。”他温柔抚过她的发顶,轻声安抚,“绵亿哥哥温良聪慧,心底纯善,定会疼爱你们姐妹。”
幼女眸光微亮,转瞬又悄然黯淡,语声轻柔,字字戳心:“可他是阿爹京城的孩儿,我与姐姐是大理的孩儿。他会不会怨我们,抢了他的阿爹?”
一语落地,狠狠攥紧永琪心口,酸涩愧疚瞬间翻涌,席卷周身。
他忆起尔康书信所言:深宫绵亿,七岁稚龄,沉静寡言,嗜书善画,常独坐永和宫阶前,朝夕凝望宫门,岁岁空等,默默盼归。
他亦忆起知画,孤身守宫四载,凭一己之力抚育幼子,熬尽深宫孤寂,咽下半生委屈,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团圆。
而他自身,避世大理,拥方慈相守,伴幼女承欢,苍山为邻,洱海作伴,岁月安稳,烟火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