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变老(第3页)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伯禹。”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还是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不在棚子里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下游有一段堤坝要加固,他说趁雨小赶紧弄完。”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下游去。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正站在水里挖沟。他的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快了,可还是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阿沅觉得他的腰弯了。不是那种“弯了就直不起来”的弯,是那种——累到直不起来的弯。她站在岸上,看着他。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银丝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在雨幕里闪着光。
她走下渠,走到他身边。
“伯禹。”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上去。”
“我不上去。”她蹲下来,“你上去,喝汤。”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岸,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膝盖又发出了那种脆响,咯吱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被推开了。阿沅端着汤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碗递给他。
“喝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那些黑泥像是嵌进了他的皮肤里,和他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伯禹。”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他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水。“等水退了。”
“水什么时候才能退?”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十年。在那个世界,十年是多久?她在江州过一年,他在这里等十年。她在江州过十年,他在这里等一百年。她不知道她还能来多少次。也许一百次,也许五十次,也许十次。她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她来了,他在。她走了,他等。她再来,他还在。这就够了。
“伯禹。”
“嗯。”
“不管水什么时候退,我都等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