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舜的监视(第1页)
弃站在台地边缘,看着远处的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河水。可冬天的河水底下,有鱼在游——不,不是鱼,是暗流。是那种看不见的、可你知道它在涌动的暗流。
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来台地已经三天了,说是“巡视治水工程”,可阿沅觉得他不是来巡视的。他每天都在台地上走来走去,看堤坝,看沟渠,看水位,看民壮们的工具和粮食储备。他看得很仔细,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仔细,是那种——蹲下来用手捏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前闻、趴在地上用木棍测量堤坝坡度、站在水里看着水流方向半天不动的仔细。他的随从们跟在身后,拿着竹简和刻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又来了。”石生蹲在旁边削野菜,压低声音说,“他来三天了,每天都看来看去,也不知道在看啥子。”
阿沅没有说话。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弃面前。
“喝汤。”她说。
弃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不像伯禹那样——伯禹喝汤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弃喝汤没有声音,他喝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他的表情。
“好喝。”他说。
“谢谢。”
他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看着阿沅。“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阿沅蹲下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知道。”她说,“帝舜让你来的。”
“帝舜让我来看他治水。”
“你不是来看他治水的。”
弃沉默了一下。“我是来看他能不能治好的。”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
“如果他治不好呢?”她问。
弃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水,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治水不力,被殛杀于羽山。”
“那你应该知道,帝舜不会给第二次机会。”弃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近似于无奈的东西。“他治好了,就是天下共主。治不好,就是下一个鲧。”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他会治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伯禹。”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堤坝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姒明瑶来找你了?”他问。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喜欢伯禹。”
弃沉默了很久。“她没说你。”
“说什么?”
“说她喜欢谁。”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能告诉他,姒明瑶喜欢的人是他。她不能告诉他,姒明瑶等了他三年,还在等。她不能告诉他,姒明瑶说“他说过,等水治好了,他来找我”。她说不出口。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做什么?他会去找她吗?会抗旨吗?会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也不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