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第1页)
阿沅开始过一种奇怪的生活。
白天,她在江州,朝九晚五,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和所有普通的二十五岁女孩一样。晚上,她穿越到四千年前,在那个洪水滔天的世界里,和伯禹在一起。她煮汤,他喝汤。她包扎他的伤口,他握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吻她的额头。然后天亮之前,她回到江州,手上带着那个世界的泥,脸上带着那个世界的泪痕,心里带着那个世界的思念。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弃说过,“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她不知道“越难”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也许是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也许是某一天,她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睁不开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她决定,在自己还能掌控的时候,做一件事。她要找到他。不是在那个世界找到他——她已经在那个世界找到他了。她要在江州找到他。在史书里,在文献里,在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纸堆里,找到他的踪迹。找到他治水的路线,找到他走过的路,找到他站过的山,找到他看过的水。找到那个叫“涂山氏”的女人——她的前世,她的来生,她的另一个自己。
她想知道,那个女人的结局是什么。
是等成一块石头,还是等到了他?
她想知道。
周六的下午,阿沅一个人去了江州市图书馆。
图书馆在渝中区,一栋老旧的建筑,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七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小时候爷爷带她来借连环画,长大了她自己来借专业书,可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情走进这扇门。她走到历史文献区,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停下来。书架很高,顶到了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发黄的古籍和厚重的学术著作。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旧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她不是历史学家,不是考古学家,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员。她连繁体字都认不全,更别说那些没有标点符号的文言文了。可她还是要找。因为她答应过他,要找到他的故事,要找到他们的故事。她不能让他们的故事只有她知道。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翻到《夏本纪》那一页。那段话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出来——“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尧命禹为司空……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不敢入。不是不想入,是不敢。因为他怕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地划过,指尖碰到纸面的凹凸感,像在触摸那个世界的泥土。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我路过家门三次。第一次,我听见她在屋里唱歌。第二次,我听见孩子在哭。第三次,我听见她在教孩子叫‘爹’。”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发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冲,撞得他整个人都在颤。她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我怕。怕舍不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书页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翻书。
《夏本纪》之后是《殷本纪》、《周本纪》,她翻过去,翻到《夏本纪》的注释部分。注释里引用了很多其他古籍的内容,其中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吕氏春秋》曰:禹行功,见涂山氏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
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情诗。只有四个字,可她觉得那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只能唱歌给自己听,唱给风听,唱给山听,唱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听。候人兮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今天怎么这么爱哭?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眼泪像不要钱似的,说流就流,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翻书。
她又找到了一段——《水经注·淮水》:“禹娶涂山氏女,女思夫,筑台以望,今涂山有台,曰望夫台。”望夫台。她去过。在涂山上,她站在那尊石像前,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然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她见过他,摸过他,抱过他,吻过他。他存在。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爷爷说的话——“涂山氏那个女的,在大禹走的时候还怀着启,后来娃儿生下来了,她就天天抱起娃儿站在山上望,望到眼睛都瞎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
变成了一块石头。
不是真的变成石头,是等成了石头。心变成了石头,身体也跟着变成了石头。因为她等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人。她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叫大禹的人,等一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回来的人。
候人兮猗。
等一个人啊。
阿沅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那些古籍里的记载一条一条地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