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梦境(第1页)
阿沅发现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白天,她是江州城吊脚楼里的普通女孩,朝九晚五的文员,妈妈的女儿。她按时上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和同事一起吃午饭,听她们聊最新的综艺节目和化妆品打折信息。她笑,她说话,她吃饭,她喝水,她和所有人一样活着。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两块玉璜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嵌在生命线里,像一道来自上古的印记。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后,会去另一个世界——一个洪水滔天的、四千年前的世界,见一个人。一个叫伯禹的人。一个在史书上被称为大禹的人。她的爱人。
这种双重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阿沅说不清楚。也许是从第一次梦见他的那个雨夜,也许是从涂山上摸到那块石头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发现自己醒来手上真的有泥的那天早上。她只知道,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区分“现实”和“梦境”了——或者说,她不再想区分了。两个都是现实。一个在白天,一个在夜晚。一个在现代,一个在上古。一个没有他,一个有他。
哪个更真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两个都想要。
清晨六点,手机闹钟响了。阿沅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笔记本——她用来记录每一次“穿越”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纸张泛黄,可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每一次去那个世界的日期、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了什么话。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
第203次。洪水水位持续下降,台地面积扩大了一倍。石生的鸡又孵了一窝小鸡,十七只。伯禹今天从下游回来得比平时晚,左臂又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他一直没处理。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他说,等水治好了,我们就在涂山脚下盖房子。我说好。他说,盖三间,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我说好。他说,你想要几个孩子?我说,你猜。他想了想,说,三个。我说,为什么是三个?他说,因为三个刚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一个像我们俩。
阿沅的笔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高到手指都压不下去。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江州的清晨,雨后。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的山被云雾裹着,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条江。长江。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和她梦里的水是一样的,又是不一样的。一样的是颜色,是那股泥沙和腐木混在一起的腥味;不一样的是,这条江不会淹死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城市中间,像一条被驯服了的巨兽,温顺地、沉默地,看着这座城市一天一天地长大。
“阿沅——!还不起床!”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声,“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转身回了屋。
早饭是白粥、咸菜、油条。妈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皱着眉头看她。“你今天脸色好差哦,眼睛底下那两个黑眼圈,比国宝熊猫还正宗。”
“没睡好。”阿沅坐下来,端起粥碗。
“你每天晚上都在做啥子?是不是又耍手机耍到半夜?”
“妈,我没有。”
“那你做啥子了?”
阿沅咬着油条想了想,决定不说。难道她要跟妈妈说“我每天晚上都穿越到四千年前和大禹谈恋爱”?妈妈一定会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她喝了一口粥,烫,舌头被烫得发麻,可她没嘶气,就那么端着碗,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粥是妈妈熬的,米粒开花了,稠稠的,很好喝。可她在喝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个世界的粥——灰白色的、稀稀的、带着一股糊味和土腥味的粥。是伯禹端给她的那碗。他把粥让给她喝,自己饿着肚子。她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她问他累不累,他说累。
“妈。”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每天晚上都梦见同一个人,那说明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说明你想他了呗。谁?哪个男娃儿?”
“没有谁。随便问问。”
“你少来。你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是不是耍朋友了?”
“没有!”
“那你脸红啥子?”
阿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从脖子根一直烫到耳垂,从耳垂烫到脸颊,整张脸像被火烤过了一样。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假装在喝粥,不敢让妈妈看见她的表情。妈妈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回锅肉滋啦滋啦地响,油花四溅,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跟你说,”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要是真耍朋友了,就带回来给我看看。我又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只要你喜欢,对方对你好,我就没意见。”
阿沅没有回答。她端着粥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白粥,看着自己映在粥面上的脸——眉头皱着,嘴角耷拉着,确实不好看。她忽然很想告诉妈妈,她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可他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在四千年前。他是一个治水的大英雄,也是一个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的普通人。他有妻子——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妻子,是帝舜赐婚的,是他不能拒绝的。她见过那个女人,在有莘氏的槐树下,远远地看了一眼。红衣裳,红盖头,红鞋。她看不见她的脸,可她看见了她的背影——很单薄,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她只知道,她和那个女人,都在等同一个男人。不同的是,那个女人等得到他,她等不到。因为他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了,擦干,放好。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第一次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写的——
梦见伯禹,治水。粥。泥。湿的衣裳。石头是干的。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地划过,指尖碰到纸面的凹凸感,像在触摸那个世界的泥土。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下巴上有胡茬,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她睁开眼睛,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第二页上写着她整理的“时间对照表”——她在那个世界待了多少天,江州过了多少天。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她在那个世界待三天,江州才过一个晚上。换句话说,那个世界的时间比江州慢很多。她不知道具体的比例是多少,只知道大概——她在台地上待一个月,江州才过十天左右。这个发现让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她可以在那个世界待很久,陪他很久,不用担心江州的时间过得太快,妈妈会发现她失踪了。害怕的是,她在那个世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弃说过,“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等到你回不去了……”他没有说完,可她明白他的意思。回不去了,不是留下来,是消失。从两个世界同时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她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多陪陪他。多陪一天是一天,多陪一刻是一刻。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一条消息——“王总,我今天请半天假,下午去公司。”领导回了一个“OK”的手势。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