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成全(第5页)
她猛地醒了。
草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台地上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伯禹不在棚子里。他大概去下游了。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枕头旁边,放着一块陶片。半块,断面参差不齐,边角被磨得很光滑,不硌手。陶片上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一个仰着头的小人。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陶片。
凉的,粗糙的,硌手的。
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过身,把脸埋进兽皮毯子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知道,她该走了。
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弃说得对,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不是难在回不去,是难在回去了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不能让他看着她消失。
她不能让他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等来的是一场空。
所以她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先走。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消失的样子。她不想让他抱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淡,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雾一样散开,像水一样蒸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不想让他那样。
所以她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先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又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肿了会被他发现。她不能让他发现,不能让他知道她要走了。她要笑着走,笑着和他说再见,笑着告诉他——“我还会回来的。”
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可她还是要笑着说。
因为她不想让他哭。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把那半块陶片塞进怀里,和那两块玉璜贴在一起。她走出棚子,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和每一天一样。
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手里端着一条鱼。
“涂山氏,你看我抓了啥子!”
“鱼。”她说。
“我煮给你吃!”
“好。”
石生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杀鱼。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石生。”
“嗯?”
“以后,你要好好煮汤。不要再放那么多盐了。”
石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咋个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煮的鱼汤,其实挺好喝的。”
石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当然!我可是石生!”
阿沅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她笑得很用力。
因为她怕以后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