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第2页)
她不能让他死。
所以她走。走得远远的,远到他找不到,远到她忍不住的时候也找不到他。
石生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她不会回头。她和他一样,倔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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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走了三天。
不,她不知道走了几天。她不记日子了。记了也没用,反正她回不去。她只是走。朝着南方走,朝着涂山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涂山,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涂山氏。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给她起的名字,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许她应该去看看,看看那座山,看看那块石头,看看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站过的地方。
她在路上捡到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脚已经疼到麻木了,走一步算一步。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石生给她的那块干粮,她吃了三天,还没吃完。不是舍不得吃,是吃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什么都咽不下去,只能一点一点地抿,抿化了,慢慢地往下咽。
肉干她没舍得吃。那是伯禹的民壮才能分到的口粮。石生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她不能随便吃了。她把肉干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两块玉璜贴在一起。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她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把拐杖扔在岸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捧了一捧,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河里,被水流冲走了。
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也许很多,也许很少。
她站起来,沿着河边走。她想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一个山洞,或者一棵大树。秋天的夜晚很冷,她不能在露天过夜,会冻死的。
她走了没多远,看见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很高,比她高出好几个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地衣。可它的形状很特别——远远看去,像一个人,一个女人,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近那块石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表面。石头很凉,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她的指尖触到石头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褪色,河水、树木、天空,全都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晕开了,变成了胡乱涂抹的色块。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是有人对着她的意识说话。
——你来了。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心跳快得像擂鼓。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河还是那条河,天还是那片天。一切如常。
可她的右手,刚才触摸石头的那只手的指尖,还残存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认得那种感觉。
在涂山上,她摸那块望夫石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是——那块石头在跟她说话。不,不是石头,是石头里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的魂魄,也许是这块土地的记忆,也许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摸了。
她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石头,抱着膝盖。石头很高,能挡住风。她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裹紧,把脚缩进裙摆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天快黑了,风大了,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她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她怕一出声,就会喊出来,喊得很大声,大到他能听见。可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她梦见了他。他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听不见,可她读出了他的唇形——
“等我。”
她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月光落在河面上,银白色的,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银。她靠着那块石头,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