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之日（第3页）

三拜礼成。他成亲了。不是和她。是和别人。

人群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有人在喊“恭喜恭喜”，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闷闷的，远远的，不真实的。阿沅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她转过身，走了。

她没有跑，没有哭，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地走着，从那棵老槐树下走过，从那些欢呼的人群旁边走过，从那间借宿的屋子——她昨晚没有借宿，她昨晚睡在槐树下——她从那棵槐树下走过，走过村口，走上了来时的那条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疼。心里的疼太大了，大到身体的疼都不算什么了。她的眼泪还在流，不停地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滴在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她哭不出声，只是流泪，无声地、不停地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许是一里，也许是两里，也许是更远。她只知道，她已经看不见村子的轮廓了，听不见那些欢呼声和鞭炮声了。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她的脚步声。

她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撑着膝盖，手指深深地陷进泥里。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她终于哭出声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撕心裂肺的、再也压不住的——哭。她蹲在路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可还是在哭，干哭，没有眼泪，只有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疼了，久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久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蹲在路上，干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一下一下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的。她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袖子是湿的，蹭了也擦不干，可她还是在擦。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动。

“涂山氏。”声音更近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阿诚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双鞋，麻绳编的，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

“你忘了穿鞋。”他说。声音又哑又糯，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糍粑。

阿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赤着的，脚趾缝里嵌着泥，脚底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着血珠。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脱掉那双草鞋的。也许是在槐树下，也许是走出村子的时候。她不记得了。她接过那双鞋，蹲下来，慢慢地穿上。麻绳贴着皮肤，软软的，暖的。

“阿诚。”她叫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回去吧。”

“你呢？”

阿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伯禹，”她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我来过。”

阿诚站在路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她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那件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她没有回头。

阿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消失在山路尽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山坳吞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进了山谷，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可她来过。

她穿着借来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赤着脚，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她站在槐树下，看着他和别人拜堂。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来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