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之日(第2页)
他站在棚子最里面,背对着她。他穿着一件新衣裳,不是以前那件湿透了的、皱巴巴的麻布短褐,是一件崭新的、深褐色的、用细麻布做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她从没见过他穿成这样。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件湿透了的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可今天,他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真正要成亲的男人。
她应该为他高兴。他穿上了好衣裳,吃上了饱饭,娶了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不用再泡在洪水里,不用再饿着肚子挖沟,不用再把唯一的粥让给别人喝。他过上好日子了,她应该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的衣裳不是她给他做的,他的饭不是她给他煮的,他要娶的人不是她。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咸的,涩的。她用指甲掐着掌心,掐得生疼,可她没有松手。她不能哭,她哭了就看不见他了。她要把他的样子记住,记住他穿新衣裳的样子,记住他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记住他背对着她、站在棚子最里面的样子。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她的腿麻了,手在发抖,嘴唇上的伤口一碰就疼。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钉在他背上,拔不下来。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脑勺。她多想他转过身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认不出她,哪怕只是目光无意中扫过她。她多想他看见她。
可他没有转身。
他始终没有转身。
“涂山氏。”阿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你要是想见他,我去叫他——”
“不要。”她打断了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
“可是——”
“不要叫他。”她的声音在抖,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不要告诉他我来了。”
阿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头也红了,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他低下头,把脸别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让叫。因为她不想让他为难。如果他知道她来了,他会做什么?他会冲出来,会拉住她的手,会说“我不娶了”。他会抗旨,会死。她不能让他死。所以她选择不让他知道。她选择一个人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看他和别人拜堂,然后一个人离开。
阿诚把脸别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仪站在棚子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往棚子那边涌。阿沅被人群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几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留下,还是离开。她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新娘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红衣裳,红盖头,红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不真实的。阿沅看着她,看着她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到棚子前面,看着她停下来,等着她的新郎。
她的新郎从棚子里面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在泥水里拔脚。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可阿沅看见了——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不想哭、可忍不住——的红。他站在新娘对面,目光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人群的某处,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在看什么?在看南方?在看涂山的方向?在看那个他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就站在槐树下,隔着人群,隔着红布,隔着鞭炮的硝烟,看着他。
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用手捂住嘴,把哭声闷在喉咙里。她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能哭出声,不能让别人看见她,不能让他听见。她只是站在那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阿诚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仪喊了一声什么。人群欢呼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碎屑落了她一身。
拜堂了。
她看见他弯下腰,对着天地拜了第一拜。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她想起他在台地上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
她看见他转过身,对着高堂拜了第二拜。
她的心又空了一分。她想起他说“等洪水退了,我们去涂山。盖房子,种地,打猎,过日子。”他说“和你”的时候,声音会变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好像“和你”是他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敢大声说,怕说大声了就碎了。现在他要把“和你”换成“和她”了。不是她,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有莘氏的女儿,一个能帮他的女人,一个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女人。
她看见他和那个红盖头的女人面对面站着,弯下腰,对着彼此拜了第三拜。
她的心彻底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像一片被烧光了草的荒原。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下,风一吹就呼呼地响。